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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北京协和医院:还我们的女儿!

--致北京协和医院院长的一封公开信

 

尊敬的北京协和医院院长:

 

     一个在出生后一直健健康康的新生儿,却在出院前的最后一天,在协和医院这样全国闻名的大医院的新生儿室,竟不明不白地被感染上了一种“不能确定的病菌”而离奇死去!

     孩子走了,到今天已是第8天了。但协和医院儿科没有一位大夫能告诉我们:“孩子究竟感染了什么病菌”,也无法就“为什么会发生感染”这个问题给我们一个令人信服的答复。

     2009年2月23日晨6点,我的妻子发现羊水流出,见红,肚子阵阵发痛。我求助于120急救车,将她送到协和医院。通过急诊,妻子住进了产科病房。产科大夫安排了剖宫产手术。孩子于11点36分诞生,随即转入儿科新生儿室(NICU)。

     孩子系女婴,早产儿,孕周为35周加1,出生时体重1840克,但体征各方面均好:“早产儿外貌,精神反应可。哭声响亮。皮肤鲜红光滑,皮下脂肪丰富,指甲软,达指尖。皮肤无黄染,未触及硬肿,未见脱皮。末梢循环好……”在新生儿室,负责医生为王大夫。我每天都去探听消息,并送去母乳。王大夫告诉我的,几乎都是孩子的好消息:呼吸不错,胃口好,挺能吃;虽然曾见皮疹和出现黄疸,但用药后均见好转。

     3月3日下午1点半,我到新生儿室,送去母乳。王大夫告诉我,孩子体重已长到4斤,明天可以出院,让我次日上午9点前去办理出院手续。我们全家人满心欢喜,准备迎接小宝宝回家。但谁能料到,不幸就在此时向我们袭来。17点50分,我接到新生儿室值班大夫电话,说发现孩子感染、发烧,已采取措施,暂时稳定;20点46分,我又接到王大夫电话,说情况非常危急,让我迅速赶去。我赶到新生儿室门口,祁大夫向我介绍了孩子的情况,然后让我在走廊内等候。22点后,祁大夫把我叫到医生办公室,告诉我,孩子感染发展得太过迅猛,所有措施都采取了,但未能挽回孩子生命。23点34分,孩子死亡。

     孩子死了。这是事实。谁也挽回不了。我们理解不了也得理解,我们接受不了最后还得接受。这就是死亡的残酷。但我们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的是,我们的孩子究竟感染了什么病菌?为什么在协和医院“有严格的消毒隔离制度”的新生儿室却会发生这种致人死命的感染?

     我想问问您:协和医院能允许这样的悲惨事情发生吗?您站在孩子的父母位置上想一想,您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不公吗?

     面对这样的巨大不幸和精神创痛,我的妻子整夜整夜,不能入眠,至今手脚麻木,精神濒于崩溃,终日喃喃自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但谁能回答她这个为什么。苍天啊,谁能咽得下这口不平之气?!

     从孩子的病程来看,这个“莫名病菌”发展得如此迅猛,可见不是一般的病菌,否则不致于连丁教授这样全国有名的儿科大夫都控制不住。这里的疑问是,医生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感染的?事后,祁大夫的答复是3月3日下午2点钟。因为我是下午1点半到医院送母乳的,祁大夫如果告诉我,孩子1点半之前已经发现感染,医院就有“不及时告知”的责任。他们回避责任的本能不允许他们这么做。但只要查一查孩子的用药清单,就可明白,3月3日上午已经在对孩子用药和施救了!院长先生,我忍不住又要问您:这是协和医院医生应该有的“责任意识”吗?他们为什么要事后向我们“隐瞒病情”?

     是的,这个“莫名病菌”隐蔽性强,即便在孩子身上有表现时,也难以发现,以致发现时救治措施已经跟不上(又怎么能跟得上呢?因为到孩子死时,医生仍未查明“感染源”),但谁都知道,《NICU入院宣教》中也写得清清楚楚:“新生儿室有严格的消毒隔离制度”,而且,我们作为家长,之所以把需要住院的早产儿信任地托付给新生儿室,正是因为24小时都有值班大夫和护士的监护。从2月23日上午到3月3日上午,孩子一直健康,却突然感染病菌以致死亡,您说医生做到了“您的宝宝将会得到最好的治疗和护理”的承诺吗?您说孩子的感染被“及时发现”了吗?无论给孩子喂奶、洗浴,还是治疗、输液,新生儿室都有一套严格的操作上的规章制度,您说医生和护士做到了吗?如果做到了的话,我们的孩子又怎么会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是的,正像儿科医生所辩解的,医院也是一个公共空间,消毒得再彻底也做不到百分之一百洁净,是的,医生只能治人病无法救人命,是的,死亡天天在发生,是的,死是无常……但是,但是,但是,我们的孩子是一个健康的早产儿,她住院的一周时间内呼吸顺畅,胃口也好,她感染上的病菌既不可能来自母体,也不会是自身携带……然后她却感染上这样的病菌痛苦地死了!孩子的母亲今年43岁,您说她这后半生怎么活?您说这不是“院内传染”又是什么?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愿承认,却去千方百计隐瞒和辩解,那么我要问您:协和医院医生最起码的职业操守和道德良心又在哪里?

     我告诉您,直到我含泪写下此文的这一刻,儿科从责任大夫到主任教授,仍然只是让我们等待,仍然没有向我们表达过最起码的“责任意识”,似乎一切都是天定,仿佛医院毫无过失……您说,世间哪一对家长不是把自己的孩子视若宝贝?可是世上又有哪一对家长能够接受医院的这种做法?您说,这种做法是不是只会引起家长更深更巨、更难以康复的精神创伤?您说,这是不是会把家长从悲痛推向绝望、从绝望又衍生出报复行动?您说,医患之间矛盾的祸根是不是就可怕地藏匿在医院遇到事故时总是本能地“回避责任”、“强调客观”这样的“缺乏责任意识”之中?难道仅仅是因为,责任意味着医院的声誉损失,意味着必然连带的赔偿?可是,我们损失的是孩子活生生的一条命啊!

     我们之所以至今没有选择去打官司,因为我们清楚,我们孩子的失去,已经是任何“物质赔偿”都无法弥补的了,而打官司的结果就是冷冰冰的或大或小的一笔赔偿(而且还是法院强迫医院做出的)。不,我要追问的是,您作为院长,面对这样的不幸事故,您能够做点什么?医院尤其儿科又必须采取什么措施?此外,医院必须承担什么责任?

     我要大胆向社会披露的是:这是一起骇人听闻的“院内感染”事故!

     我还要大声向社会悲呼的是:救救早产儿!救救协和医院新生儿室的婴儿们!

     因为在协和医院,因为在新生儿室NICU,已经降临到我们女儿头上的不幸“病菌”,还在!还在!!还在!!!

 

                                  孩子的父母:陈树才、林亚萍

                                      2009-3-12  含泪写成

 

     朋友们,读到这篇文章后,请你们尽量转贴。我是忍着内心的巨痛写下这篇文章的。我们希望更多的人能读到这篇文章,更希望这样的不幸不要再发生在任何一个生命身上!谢谢。树才

    多么薄,多么寒冷

 

这个早晨多么薄,多么寒冷

一群冻晕了的灰鸽,不知道

天空已经结冰,一阵扑楞

就不知坠到哪里去了

西北风在墙角磨得飞快

 

许多人聚集在站牌下

搓着双掌,想搓碎寒冷

灵魂哆嗦着向心脏撤退

一口气刚呵出,就被夺走

只好再呵出一口

 

这些汽车多么慢,多么急人

一个老乞妇在桥洞口被冻醒

只知道哭泣。西北风的鞭子抽得

她多么疼呵!但人们匆匆走过

像逃难的蚂蚁,谁也顾不上谁

 

西北风主宰的这座大城,谁

也跑不了!水泥电线杆还好受些

它的光头上至少还亮着一盏灯

而那位被遗弃在桥洞口的老乞妇

能不能熬过这西北风整夜的抽杀

1999.2

 

今天大风天,西北风刮得凶烈!下午我下楼,出小区门,步行到菜市场去买菜。拎着菜兜往回走的时候,我感觉西北风刀片一般生生割着我那双没戴手套的手:太冷了!如果这双手会哭,我相信它们已经在低泣。我不禁想起了这首诗。1999年2月某一天的寒冷,仿佛又回到了我的手上。但那一天的寒冷,远远胜过了今天。今天,我只是感到穿得太少,身子“单薄”,但那一天的“冷”,却是从我的眼窝直渗进我的腑脏:我看到了在桥洞口低泣的那位老乞妇!瞧吧,纷乱的人群匆匆而过,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仿佛“老乞妇”本来就在生活之外。当你察觉这个繁华的大城市那么欠缺同情心的时候,你怎能不感到那种渗入骨缝的“冷”呢?冬天让我格外珍惜“温暖”这个词!祝朋友们冬天也能感到内心的温暖。2008年12月4日补记。

“这热血,这泪水”

                                         —读郑玲诗篇《正在读你》

 

       《正在读你》,作为一首诗的题目,多少有点冒险。“正在……”(后面一般都跟着一个动词),按语法中的时态,是正在进行时。一个正在做的动作,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就像一种正在状态中的感觉,或者一种正在体验着的体验……要描述它们,是极其困难的,要抓住它们,那几乎不可能。然而,郑玲正是一位勇于冒险的诗人。她敢于挖掘这样的题材,敢于写这样的诗:《正在读你》。当然,这个诗题也隐含了一种邀请:是的,现在轮到我“正在读你”。它能一下子把“我”(每一个读者)拽进这首诗里!读者读一首诗时,“我”是主体,“诗”是对象,因为读者明白:“我”正在读别人写的一首诗。但当读者读到《正在读你》时,作者写作的情境一下子变幻、转换成了读者阅读的情境:作者的诗题所写,正被读者化为“行动”。这是很巧妙的安排。我不认为这是作者有意为之,但我更不相信作者对这一点无所察觉。因为作者正是自己诗作的第一个读者。读自己写的《正在读你》时,作者一定察觉到了这一点。这里有一种角色转换:作者的“我”和读者的“我”,在写《正在读你》和读《正在读你》时,已经融为同一个“我”。是的,是“我”,而不是别人。写诗时,“我”是作者,是诗人自己;读诗时,“我”转眼间变成了读者,每一个读者的“我”。

       第一节头二句:“我正在读你/因为我也有个长夜”。“我正在读你”,这是一个简明的叙述句。谁都读得懂。然而,这个“你”,究竟是谁?诗人并不言明。“读你”,何其难!也许诗人“正在读”的仅仅是一首诗、一本书或一封信,但诗人偏偏强调是“读你”。“你”,无疑是一个人,一个生命,一个与作者瓜葛很深的人!一个生命该有多么丰富、复杂!谁敢说完全读懂了“一个人”呢?其实,没有比“一个人”更难读懂的对象了!所以,这句诗中,作者的用力之处,正是“读你”这两个字。不管读什么,都是在“读你”,都是为了读懂“你”。“读你”,这么简单、常用的一个词,在诗人笔下获得了非凡的份量。此外,这句诗的主语“我”也是赫然凸现。因为不是别人,正是“我”在读你。这是一首主体之诗,“我”的行动、感觉、回忆、判断……直到欢呼,是全诗的主线;但同时,这又是一首关系之诗,诗的时间、空间、场景、默契……直到同情,都是在“我”和“你”之间展开的。“我正在读你”,第一句诗就这样定下了全诗的基调。“因为我也有个长夜”,乍一看是对上一句诗的解释,但实际上这是一个虚拟式的解释,诗人主要是为了写出“关系”,一种时空的对应关系。“我也有个长夜”,“也”字暗示出我的“长夜”与你的“长夜”之间的关系:我用这个“长夜”来“读你”。这样写,非常亲切。关于“你”,尽管诗人至此还未着一字,但读者心中已隐约感知,这个“你”非同寻常,不光是一个可见的生命交往对象,更是一个无形的精神对话者。接下来二句:“读你  如坐春风/去赴酒神的节日”,跨行的处理很巧妙,修辞上堪称妙用。这得益于诗人对语言的敏感。学是学不来的,教也教不出去。“读你  如坐春风”,诗人在长夜里读着什么,感觉是“如坐春风”,春风乃释怀之物,可见所读之物多么让诗人喜悦!但这句诗也可以同下一句连起来读,坐着“春风”(春风才是真正的快车啊!),干什么去呢?“去赴酒神的节日”。为了描绘内心的狂喜,诗人的想象力完全飞翔起来,于是她顺势又写出了两个妙句:“连狂欢的虎豹都拉着载酒的车子/你可以想象得到我的陶醉”。“连……都……”,这种句式隐含着一个巨大的惊叹号!虎豹何其凶猛,人们一说起来就会心生害怕,但诗人居然让它们也来分享她内心正在体验的狂欢—诗人狂欢,所以虎豹狂欢!“拉着载酒的车子”,是啊,节日怎么能没有酒呢?让虎豹来拉吧!这样速度更快。诗人奇异的想象,也像虎豹的彩纹一样斑斓!读到这里,我们岂止“想象得到”诗人内心的“陶醉”,我们也已经踏上“赴酒神的节日”之路,我们也已经同诗人一起同饮、同乐、同醉了!《正在读你》的第一节,堪称神来之笔。这就叫先声夺人,一亮相就身手非凡,足以攫住读者的心:多么令人陶醉的夜读,多么感染人心的狂喜!     

      第二节头二句:“人家说  书上印的/并非你真实的名字”,写得明明白白,意义不言自明。进入第二节,诗人开始把“你”细节化了。诗人对“你”,其实再了解不过!读者从这二句,对“夜读”的内容了解得更多一些了:也许诗人“正在读”的是一本书。“并非你真实的名字”?也许是笔名。这两句诗里,调子是口语的,口吻是亲切的。“人家说”,跟说话似的,跟唠家常似的,透着一种特别的不在乎,但也可能只是诗人的个人说话语调。接下来两句:“管你是谁  被诗选中的人/绝不会为流行时尚精选一副面具”,继续并巩固了这种口吻,但意思上有一个转折。人家归人家,“我”是“我”!真正了解“你”的,不是“人家”,而是“我”!而且,我知道,你是“被诗选中的人”。可见,诗人的对话者也是一位诗人。是诗人,就“绝不会为流行时尚精选一副面具”。“面具”的作用是躲藏,是不露“真实”。但诗人一口咬定:不管书上印的你是什么名字,有一点“我”是肯定的,“你”是“被诗选中的人”。这是一个诗人对另一个诗人的本质上的认定。下面四句诗应该连起来读:“我看见的只是个出远门的/把孤村情结/拴系于月光下的故园/闯入世界之都热恋且冷战”。注意,诗人在诗句排列上是有讲究的。这是对节奏的敏感,也是对视觉图式的敏感。“我看见的只是个出远门的”,一个坚定的判断句,“出远门的”,透露出“你”在遥远处,这个句式仍保留着口语的调子,但下面三句倏忽转入古雅,但古雅的用词遮不住风趣的口吻:“孤村情结”、“拴系于”、“世界之都”、“热恋且冷战”……诗人通过“我”的视角来揭示“你”的生命历程。在一个人的生命中,童年和故乡常常是决定性的。“孤村”,点出“你”是起飞于一畴,但不管飞得多远,“孤村”仍牵动着游子的心,以致酿成“情结”;“月光下的故园”,象征着一切往昔的美好;“世界之都”是“闯入”的,表明“你”的漂泊之艰难;“热恋且冷战”,并置却反义,很有概括力,也很风趣,诗人化用了“冷战”这个更多地用在国际政治关系范畴的词汇:情感的“热恋”和“冷战”,“你”都经历了!

      第三节是对第二节的继续,既是拓宽,也是纵深。头二句:“爱与恨  悔与悟/耻辱与缺失都暴君般将你奴役”,爱与恨是一对,悔与悟是一对,耻辱与缺失又是一对,这三对矛盾生生夹住“你”的生存,把“你”置于巨大的困厄之境,诗人用“暴君般将你奴役”这个比喻来写这种困厄。那么,“你”如何反应呢?这引出下面四句:“你挣扎  你奋斗甚至逆来顺受/把自己变成蛹  让痛苦层层包裹/咬破了茧  才开始飞翔/人家以为你天生就有翅膀”。诗人把逆境中的“你”比喻为“蛹”,然后沿着比喻打开的缺口,一层一层深入进去,让“你”最终冲破“层层”痛苦,像“蛹”破茧一样“飞翔”起来,然后又回到上一节的亲切口吻:“人家以为你天生就有翅膀”。谁能天生就有翅膀呢?人毕竟不是天使。人们渴望“翅膀”,因为人们想飞翔,因为飞翔即自由。诗人通过“你”让读者明白:“翅膀”恰恰是在痛苦中历练出来的!“飞翔”依托的是内心那永不屈服的理想!优秀诗人在使用比喻时,常能抓住关键之点,然后扩展开来,深入下去,由点及面,从表入里……把比喻的“关系空间”的张力全部释放出来。接下来二句:“其实  是你明白/不管天翻天覆  人  总得要生活”,语气沉重,但又为“你”感到欣慰。“人  总得要生活”,朴朴素素的一句话,平常我们也许从哪位老人嘴里听到过,诗人把它嵌在这里,可谓接榫合缝,恰到好处。读者不难读出,这也正是诗人自己发自肺腑的感叹。生活,是啊,什么理由都不能让人放弃生活。生活是诗人必须无条件去面对的。生,活。生命渴望活出活生生,因为活生生的一切才是诗,才会闪耀诗性的光,无论是苦难之光,还是狂欢之光。顺着这个语势,诗人写得更辽阔了:“你也明白/胜利不属于个人/胜利属于时间”,“也”字把这几句咬得紧紧。“胜利不属于个人/胜利属于时间”,前一句否定式命题,后一句肯定式命题。但时间是什么?时间是谁?时间不是物,也不是人。时间是生命所系,是人一分一秒地度过生命的参照系。可见,胜利也不属于时间,因为时间是有中之无,是形而上。但诗人借此表达了一种信念,一种胜负观可以被超越的哲思。在时间的天平上,胜负不值得计较。抗争即胜利,不屈即胜利。这一节的最后三句令人击节赞叹:“夕阳的流苏何其绚丽/谁能抓住她飞逝的披肩/低下头来  长跪在无限面前”。这样的诗句有一种辉煌的色彩,不仅因为想象的绚丽,更是由于气概的轩昂!“夕阳”之辉煌,比之于“流苏”,这转瞬即逝的绚丽,正是“她飞逝的披肩”!这里,女性的“她”,使比喻更具“美感”。正是因为时间中的一切都随时间而去,诗人除了以生命为赌注去亲身体验生命,也别无它法!所以,悟到了这一点,“你”和“我”一样,我们惟有“低下头来”,惟有沉默,惟有“长跪在无限面前”。“无限”,正是与时间相对应的空间。这三句诗写得极其辽阔,饱含悲壮之气。它们是全诗的顶峰,制高点。

       第四节勾勒出“你”与“诗”的命定关系:“从苦闷的怀疑中/你找到了神的恩宠/缪斯赠你一支魔笔/你为叹息留下真正的叹息/把叹息化为颂歌/让人类的心灵怡然共处”。这几句诗的亮点是“你为叹息留下真正的叹息”,两次“叹息”,也是两种“叹息”,前者如果是来自一个人喉咙的“唉”的一声,是可听见的肉身的声音,那么后者就是来自一个人精神的无声之声,是升华之声,是沉默之声,是文字之声,总之,是诗的声音:“真正的叹息”!能“留下”来的叹息,必是诗篇,因为诗篇才能不朽。从这一节诗中,我们可以听到诗人对“你”的赞赏。不管曾经多么怀疑,多么苦闷,“你”最终得到了“神的恩宠”,并且凭着“缪斯赠你”的“一支魔笔”,写出了真正的诗篇—“留下真正的叹息”。 

      最后一节诗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的话语更加直接,内心的激动不可遏制地冲向全诗结尾的那个标点符号:惊叹号!“因此  同情在我们身上/融入血液、目光和手势/我一眼便认出/你就是沙枣树下的那个小弟弟/里尔克的眼睛  上帝的儿童/正在地上画一些秘密通道/并琢磨  该从哪里走出迷宫/我的梦  已飞回那个蓝润的夏暮/为你最初的沉思欢呼!”一种欢呼的诗情,欢快地奔流在这些诗句之间。我认为,这节诗中最有份量的一个词是“同情”!“同情”这个词在一首诗中竟能爆发出如此深刻、感人的力量!不是别的,比如友谊(当然有友谊),比如感情(当然有感情),而是“同情”!诗人在“同情”之际,已经不分“你”“我”,所以她写:“同情在我们身上/融入血液、目光和手势”,诗句中第一次出现了“我们”,而不是“我”或“你”。这是怎样的一种“融入”!是一颗心遥远地紧挨着另一颗心!“血液、目光和手势”:一个人身上最鲜活、最动人、最可贵的部分!当然,在这里,“血液”不光是血液本身,还是精神的气血,“目光”不光是目光本身,还是心灵的遇合,“手势”也不光是手势本身,还是无声的默契!正因为“我”与“你”被这样的一种“同情”(生命之间最纯粹、最高贵的那种互相辨认!)连通着,“我”才能“一眼便认出”“你”!“你”是“沙枣树下的那个小弟弟”,诗人不由得联想到诗人“里尔克的眼睛”,甚至“上帝的儿童”!一些细节也刻划得非常动人:“你”“正在地上画一些秘密通道/并琢磨该从哪里走出迷宫”。那该是多么遥远又遥远的记忆往事啊!那又是多么如在眼前的活灵活现啊:“那个蓝润的夏暮”!是的,诗人没有理由不“欢呼”:“为你最初的沉思欢呼!” 作为读者,我也要为郑玲这首亲切、深刻的大气之作《正在读你》欢呼!

      最近,我一篇一篇通读了郑玲的诗集《过自己的独木桥》。我认定她是一位饱满着“热血”的诗人,一位浸透过“泪水”的诗人!是“热血”造就了她的激昂生命,是“泪水”使她侠骨柔肠!这样性情率真、童心如初的诗人,让我感到人的美好,诗的伟大。

                                                     2008-9-7  北京

 

附:

郑玲

 

    正在读你

 

我正在读你

因为我也有个长夜

读你  如坐春风

去赴酒神的节日

连狂欢的虎豹都拉着载酒的车子

你可以想象得到我的陶醉

 

人家说  书上印的

并非你真实的名字

管你是谁  被诗选中的人

绝不会为流行时尚精选一副面具

我看见的只是个出远门的

把孤村情结

拴系于月光下的故园

闯入世界之都热恋且冷战

 

爱与恨  悔与悟

耻辱与缺失都暴君般将你奴役

你挣扎  你奋斗甚至逆来顺受

把自己变成蛹  让痛苦层层包裹

咬破了茧  才开始飞翔

人家以为你天生就有翅膀

其实  是你明白

不管天翻天覆  人  总得要生活

你也明白

胜利不属于个人

胜利属于时间

夕阳的流苏何其绚丽

谁能抓住她飞逝的披肩

低下头来  长跪在无限面前

 

从苦闷的怀疑中

你找到了神的恩宠

缪斯赠你一支魔笔

你为叹息留下真正的叹息

把叹息化为颂歌

让人类的心灵怡然共处

 

因此  同情在我们身上

融入血液、目光和手势

我一眼便认出

你就是沙枣树下的那个小弟弟

里尔克的眼睛  上帝的儿童

正在地上画一些秘密通道

并琢磨  该从哪里走出迷宫

我的梦  已飞回那个蓝润的夏暮

为你最初的沉思欢呼!

与勒克莱齐奥(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一次见面(日记)

 

    28日  周一。下午2点,抵人民文学出版社二层会议室,参加一小型座谈会,面见法国大作家勒克莱齐奥(J.M.G.Le Clézio)。他清朗,个儿高,挺帅气,脸庞干净,但老年斑清晰可见。董强陪他进来,说他有点累,刚才都睡着了。他坐下,就在我斜对面,说北京冷,有点着凉了。我说昨前天更冷。他说不会吧,昨天我还在故宫游览,没觉得冷。其实我想说上周更冷。法语周转不灵啊。座谈是漫谈式的,在座的还有余中先、吴岳添、谭立德、李玉民、姜丹丹等。董强先请他谈一谈他的写作历程。他谈了不少,有几个点印进了我的脑子:二战期间,法国维希政权其实同德国法西斯政权合作得很密切,把犹太人送往集中营、逮捕反抗者等,但法国政府后来一直对此遮掩!这成了一种禁忌。有一次因为小说素材原因,他去警察局查那时档案,却被告知不允许,因为有些当事人还活在世上,怕遭人报复。说到文学流派,他说他不属于任何流派,要说有流派,可能就是从《原样》杂志开始的那个作家群,聚集在小说家索莱尔斯(Sollers)周围,但我听得出来,勒克莱齐奥对他们的趣味并不赞赏。他更看重外来的作家群,举了几个名字,说他们的写作更新了法语,是法国的幸运。他又说起诗人米肖(又译米修,勒克莱齐奥的硕士论文做的就是他),认为他最东方。勒克莱齐奥的博士论文是关于另一位法国天才诗人洛特雷阿蒙的。我说曾读到过他为雅各布的一本诗集写的序文,于是问起他对诗的兴趣。他说对诗仍有兴趣,他认为诗是困难的,需要控制,用词得经济,而小说要自由一些。我问他对博纳福瓦(Bonnefoy)之后的法国诗怎么看。他说读得少,举了德吉,说是博学式的写作,太难解。余中先说到乌利波(Oulipo),他说这些诗人主要探索语言组合,倒是一派。他感叹战争并没有解决法西斯主义,只不过战后受害者不再是犹太人,而成了非洲人、阿拉伯人。在法国,种族歧视一直存在。他说他不属于任何政党,只是偶尔参加一下选举。说到女性,他说法国的女性1945年才有选举权。历史真是男性视角的历史!他的一位女友就说,历史对她没有意义,因为讲的都是男人的事。我翻了翻他的近作《非洲人》(Africain),问到他的灵感来源。他答这本书是出在一套自传丛书里,有点自传色彩,因为不便直接说自己,就起了这个书名。我对这本书挺感兴趣。我说有条件的话也许我会翻译。他十几年前就移居美国了。目前在韩国首尔的一所大学教书。吴岳添问他是否因成名而变得富有。他说收入时好时坏,有时就授课,得些补贴。作家养活自己难矣,他说全法国也就十几位过得好。他曾是伽利玛出版社的审读委员,他说有时读到好稿,但因为商业部门判断无利可图,也就只好不出。他说他曾想搞一个出版社,把这些漏掉的好书给印出来。说到中国,他误以为文化的连续性好,断裂少;我提供了反面分析,从语言到革命。对了,他说年轻时倾向革命,对毛主义有好感,但人到中年,慢慢就感觉,一代又一代人的过渡是最重要的。他从小在女性的环绕下长大,所以对从女性视角看世界很敏感。他感叹历史太男性中心了!他想从母亲的叙述出发,写一本关于二战时一位女性的日常生活的书。勒克莱齐奥说话时,用词准确,思路清晰,比68岁这个年纪年轻多了!他来中国好几次了,第一次是1990年,应法国驻华大使之邀,在大使馆里住了一个月。北京之外,他到过西安、上海、广州等地。他说今年也许还会再去南京,许钧教授邀请他,说可以在那儿讲学一周。胥弋为座谈会录了像,可惜迟到了十几分钟。座谈会结束后,胥弋赠我里尔克法文诗集,李玉民老师赠我米什莱散文经典。我请勒克莱齐奥在其小说《乌拉尼亚》(紫嫣/译  许钧/校)上签了字。这本书译成汉语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被评上年度最佳外国小说。上午是颁奖仪式。尽管没有奖金,但他还是从首尔赶过来了:近啊!但也不光是因为近。4点多,我告辞出来。李玉民老师居然骑车,而我年纪轻轻,却打车。回家后,脑子里仍回响着勒克莱齐奥的一些话,记下上述文字。我感觉勒克莱齐奥是个很机敏、有智慧的大作家。此见值得。

 

附:这是2008年1月28日的一篇日记。我把日日所记称之为“流水账”,平淡时仅记几字或几句,遇有意思的人或事,则记得较详。这篇日记属于后者。我把它发在博克上,只是想让对勒克莱齐奥有兴趣的朋友,多知道一点与我仅有一面之缘、却给我深刻印象的“那个勒克莱齐奥”。真正称得上他的朋友的,应该是南大的许钧教授和北大的董强教授。另外,10月31日6点半,在法国文化中心,我参加了由北大董强教授主持的“勒克莱齐奥特别晚会”。我回忆了一下与勒克莱齐奥年初见面时的印象,还讲了几分钟与诗有关的话题。从本质上说,勒克莱齐奥对待语言的态度就是诗歌的态度:写得少,暗示多,简洁,疏朗。

[希腊]迪米特拉·克里斯托多鲁(Dimitra Christodoulou,1953-

 树才译

 

    朋友们(les amis

 

旅行从这里开始。

通过这些呼吸着的山坡

没有灵魂。通过这些树

它们始终原谅我的一切

什么也听不见

除了喉咙里经过的水。

 

我会去。我受到了徒然的恩惠

听见上帝的说话:

他仍然在波浪上行走。

他哭泣着只要海水上涨。

退潮时我什么也没找到

除了几片绒毛。

 

友谊的永恒从这里开始

叹息自有它的报偿

血在它的苦涩中微笑

所有的失去在沉默

笼中的鸟在回忆

栗子树的根扎向河流

直到遥远处的最初枪响。

 

如果我爱过,没有一个

合法之所来安顿我的生命,

我的血脉有一种尊贵。

我的出身如同黄金。

现在我听得见月亮

烟柱懒洋洋的轮船

在那边喷吐墨水。

他害怕了

胸前戴花的那个男人

另一个则脸色苍白。

 

但你们,我亲爱的女友

水滴,草上的珍珠

我想要你们的身体和灵魂

为你们而哭泣,

在这惩罚中你们在哪里

在这宁静的暴力中

高山没有朋友……

 

 

    在异国A l’étranger

 

在柏树林里,

藏着一只汽油泵

胖子带着狗看守。

那边,没有大路。

只有一些饿狼出没

还有几辆夜间卡车,

挡风玻璃是碎的。

 

更远处,荒凉大道上,

轮胎凌空旋转

轰响的音乐为了那位

睡相奇异的人

大眼睛冷冷地睁着

听不见暴雨雷电。

 

哦,痛苦的遥远顶峰,

这些长途司机生于何方,活在哪里

他们挣到了什么

有时蚂蚁般勤劳,

有时凭啤酒和纸牌,

今晚至少有一个。

而夜露滚落就像

孤身女子的睡衣。

至少有一个。明天谁也不会知道

除了那条酣睡的狗

它接纳哑默的影子。

他们离开那不死的卡车,

这还是第一次,为了一只蝴蝶。

而在汽油味里他们听见

松子滚动。

老头坐着一动不动

把石头椅子挤得满满

他忍受着。

但愿龟今晚找到它的窝。

但愿星辰下没有一只昆虫闪光。

因为房屋等待着

在月亮的稀疏的香气下

而测量他们失眠症的那个人

不会再回到汽油泵。现在

他抚摸一只老狐狸。他

说着灰林鸮的语言。

 

雨,洗刷道路。

遗忘是不可能的。

 

:《希腊诗选》(马高明  树才译)已由漓江出版社出版。正如诗人草树所言,遗憾--诗选中没有希腊诗人的简介,哪怕片言只语!我和高明本来应该意识到这一点,并向希腊驻华使馆提出来。我对希腊诗人的译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此刻,窗外雨声滴嗒,秋意渗入我心。是啊,“雨”,正在“洗刷道路”,也在洗刷树木;一方面,“遗忘是不可能的”,另一方面,内心的痛楚也只好托付给“遗忘”。可见,“遗忘也是可能的”。是的,一切都是可能的。诗是可能的,“译诗”也是可能的:它们都与“活生生的语言表达和飞翔着的想象力量”一起生成!后祝朋友们国庆节并长假快乐!出行的快乐,居家的也快乐!

[希腊]安尼蒂斯·伊凡盖鲁(Anestis Evanghelou,1937-

 树才 

 

    就像那些古老的圣像(Comme les anciennes...

 

    I

就像那些古老的圣像

颜色已旧,木头已被时间

那苦涩的爪子啃过

圣像上纯洁的眼睛

满是泪水,看着你,这些圣者

在他们的寂静中蕴含了多少知识

多少安宁,多少孤寂—

同样

透过时间,你走向我

你痛楚的眼睛看着我。

 

    II

就像那些古老的圣像

我们在教堂深处,在最秘密的

角落,看护它们,用极端的

小心翼翼,我们靠近,赞美

把它们看得比我们的眼睛更珍贵

保存着一种奇异的新鲜

木头和颜色都散发出香气

 

 

    耶稣抛弃他的父亲(Jésus abandonne son père

 

昨天夜里我遇见了耶稣

衣衫褴褛,在一个角落乞讨。

他瘦削,苍白,在冬天的

严寒中,胡子拉茬

牙齿打抖,一阵可怕的

咳嗽无情地撕裂着他的胸膛。

 

我们坐到一条凳子上,我

从上衣掏出白兰地让他喝。

 

我跟老头子生气了,他说,兄弟,

我抛弃了一切,我只好尽我所能

凑合着活,在码头的小酒馆。

他还拿了我的一支香烟。

 

 

    相遇(La rencontre

 

正午,灼热的太阳下,我

离开码头,累垮了,

我遇到了你。

          小兄弟,我说

拥抱着你,我们俩在

惊讶的路人中间哭起来,

                哪一阵好风

在久别之后把你吹到了

我们这里,而你无言地

擦着眼泪,我又说,好像

时间没能触及你的脸,你美丽的

眼睛,你金黄色的头发,

                    你的

异乡生活应该是温柔的,不像

我们这个地方,干旱,不毛之地

让我白了头,老朽了,掏空了。

 

哦,我的兄弟,我们这些人中你

永远是最清醒的,你能及时看清

这里没有什么未来,不过,从你

流亡的地方偶尔寄一封信

难道会这么麻烦?

但你却……

忽然,光芒在我黑暗的头脑里迸发

在恐惧和悲伤中

我用目光凝视你的眼睛—

但你却

死了,我说不清话,已经有四十五年了

现在泪水又涌到我的脸上。

 

而你,你想象过活着吗?

你曾在我耳畔低语,你还说

我还有事要做,我得走了,

然后,奔跑着离开了;

我隐约瞥见你孩子般的脸

它神秘地对我微笑,那时

你就在我对面,而突然

我们分开了,奇妙,无声,

在汽车的洪流中。

 

 

    长途电话(Interurbain)

 

昨天夜里我接到父亲的

一个电话。

        给我寄

几瓶烈酒,他跟我说,还要

两条香烟,几个黄昏,

以便打发

想念你们的夜晚。

              然后

—我差点忘了—还要五六张唱片

你知道的,要那些老歌

庞特的曲子,最忧伤的。

 

这里是异乡,白昼漫长,

在天庭的商店,我怎么能找到

酒、香烟和故乡的歌呢。

 

 

    诗篇(Les poèmes

 

哦,诗篇

在我的灵魂中已停止躁动

用它们炫目的青春

 

用词语,它们

被写下,被完成

成为结晶体;

 

有时,它们的安静轻轻颤动

—这不多见—

被一颗真正的心触及。

 

像这些无从慰藉的死者,多么美

当他们从我们的梦中站起身来

唇上携着一点不死的花粉。

[希腊]约罗戈斯·塞梅里斯(Yiorgos Themelis,1900-1976

 树才 

 

    衣服(Vêtement

 

人们让门开在夜里

这座城市没有一个灵魂

所有人都走向远方他们的岛屿

大街上只剩下房屋和狗

 

真冷—在这颗遥远的星球

世界是一张老桌子

在四墙之内

在黑暗中

 

所有人都走向远方他们的岛屿

 

我在树林里走了很久

眼睛被飞鸟击伤

我变得纯粹

简单的小石块

 

我喜欢最封闭的角落

在屋顶和窗户的覆盖下

我的踪迹抓住墙

 

我在树林里走了很久

 

抽屉咔咔响

一个忧伤的形象在地上散步

曾经有一座雕像

在微笑

 

为了爱这黑夜为了遮住自己

我该怎么办

 

 

    土地(Terre

 

翅膀让我惊惧

 

我爱朴素的土地

每一天的灼热尘土

它在风中行走,教我们

看见星辰的影子

树枝和等待我们的目光

 

一只鸽子托付给太阳的肩膀

叶片,被抛弃的羽毛

奔流的水

热烈的天空

大地的温柔

 

谁能知道

很快从天空的肩膀

我们从深渊滑向深渊

比夜里的动物

滑得更低

 

我们把它忘了

我们的心超越我们

大海颠倒了高度

天使的爱

 

谁能迎着大风久久伫立在岸上

在打开我们旅途的直线上

 

 

    是因为你(C’est pour toi

 

是因为你我热爱光

这些男人这些与你相像的树

这移动并呼吸着的一切这永恒的石头

这分享你的空间的人群

还有这唱着爱的流水

 

是因为你而且是你

走在镜子里

到处走进事物

我亲昵的姐妹

 

这张温柔的桌子

在它的梦中看见你双手的翅膀

这张温柔的桌子

在它的寂静中听见你的秘密回声

 

是我的心支持你像支持一面旗子

是我的心像一片天空那样迎接你

 

 

    孕育(Gestation

 

我不谈论那已有的

我谈论那将成为的

那将到来的

 

我歌唱是为了找回我的呼吸

听见我多重的声音

 

像一只鸟做着练习

 

我爱急切而紧闭的嘴唇

河流画出的那些圆

那些平原的声音

一股陌生的香气钻进酒杯

打开秘密的缝隙

向着无限的空间

 

我听不见鸟在一个空虚的世纪里飞

 

一个世纪是一把竖琴

太阳的轮子向前

在生命和数字之间

 

我听见一阵新的喧哗

在新坟的白色羊群里

 

一千朵隐藏的花

在温柔的叶子下沉睡

我梦见这些花

火焰宣告爱的来临

 

像夏日的一排树那样燃烧

一堆尸体

我跨过灰烬的门槛

向树致敬,这些树

向心灵和母亲的微笑倾斜

 

那边,土地是渴的

地平线是轻盈的

心愿走向翅膀的顶端

鸟的声音变了

谈论着天空中悬挂的巨大希望

盛满血的圣餐杯和无法形容的孕育

 

    *

等待闪着星光

王冠在恐惧的鬓角

距离和无限在深度的胜利中混合

爱的专制,虚悬的手

想象的树从痛苦的汁液中上升

像一条克制的河那样流淌,

多重的几何,梦,欲望,行动

在沉睡的一切之上

 

在万物之上

万物等待

 

Nikos Karouzos(尼科斯·卡罗佐斯,1926-1990)

树才 

 

    更年轻(Plus jeune

 

我呈现的是天空的源泉

连同爱

连同乳房

我呈现的是天空的返回

连同赤裸裸的眼泪

连同目光中凝结的痛苦

诗人:海上的一夜。

天主啊我追逐你

如同追逐我儿时的蝴蝶。

天主啊我追逐你

如同追逐我儿时的伙伴

我们在夜里一起玩。

我感到孤零零的

因为我们缺少另一种可变化的生命

月亮的旅行者总是同一个。

天空同志,以前那些手

曾经照亮希望

我凝视身体我发现梦幻

但是,温柔终结了

消失了

像水流进石头。

如今什么是一棵树?什么又是金黄的叶子?

在孤独的激动中我们变得透明。

 

 

    音乐(La musique

 

天树之声的新鲜的叶子

汁液迷失成歌唱的婚礼

寂静不磨尖什么,解放者在一边

切割星辰,如同切割巨大的金片

带来吧,把惊骇带到我的心中来。

 

轻轻呼吸着的梦幻叶子

一阵风的力量就能改变你的嗓音

颜色的剑让你的嗓音闪闪发光

当我在黎明的胸口重生,向你喊—

带来吧,把惊骇带到我的心中来。

 

盈满死亡的叶子向着黑色春天太阳的叶子

是在怎样的学校,忧伤

和比纯洁歌声更遥远的鸟,准备着

加深着青春的盲目的翠绿,并祈祷—

带来吧,把惊骇带到我的心中来。

 

补记:明天就是中秋了。一想到中秋,我们心中自然而然就会升起一轮圆月。月亮,当然是圆的好。圆,包含了团圆、圆满之愿。愿,就是希望。人就是靠希望活着的。没有了希望,谁都会活不下去。因此,一个人掐灭什么,也不能去掐灭希望。爱大约是最大的愿,最强悍的希望,但可惜也是已经烧起来的烈火。所以,莎士比亚才告诫世人:“不要让它烧起来……”最好让爱像一豆灯苗那样,守在心的灯座里,这样才会有所照亮!中秋,也像其他节日,无疑是人类对时间无常的一种超越努力:方式是欢庆今天!中秋节邀请我们抬起头来,在凝望明月之时,也感到自己那颗不可见的心的圆满!圆满乃诗境,高悬在天穹的不可抵达之处,但仍是可眺望的,哪怕我们微闭双目!让我祝福所有仍在爱诗、写诗的朋友们!诗境就是我们心中的天空,而我们的愿,就是让诗--这月亮一点一点圆起来!不用担心它真正变圆的那一天:真圆了,也就缺了!缺即是空啊!所以,真正的诗境仍是去感悟空:圆缺都在了!2008年9月13日

Kiki Dimoula(吉姬•希莫拉,女,1931-)

树才 

 

    弱肉强食的世界(Jungle

 

早晨与世间的所有事物

被摆在

最理想的决斗距离。

人们选择了武器,

总是同一些武器,

你的需要,我的需要。

那个必须数“一、二、三,开火”的人

来迟了,

坐在同一句“你好”上

我们一边等着他到来

一边观看自然。

 

田野青春勃发,

翠绿浪荡着。

远离城市六月发出

胜利的野蛮喊声。

它跳起来紧紧勾住

从感觉的树枝

到感觉的树枝,

塔赞*在短片里

追逐看不见的猛兽

在历史的小小丛林。

森林接纳了鸟

和蛇。

对手的丰沛毒液。

光落到投射器

落到那不是光的一切,

而色情狂似的辉煌在狂怒中

甚至拥抱那并非爱的一切,

直到你忧郁的神情。

 

在小教堂里没有人

除了那夸张的名字:救星

一位忙碌的耶稣

用对财富的贪婪

数着:

钉子和荆棘。

很正常—他没有听见

枪声。

*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在拍成的电影里,也被译成“泰山”。

 

 

    不朽的夫妻吵架(Scènes de ménage...

 

挪开点。因为心不在焉

玻璃杯碎了。我得花多少时间站着看护

为了摆平灰尘最细微的嗡嗡声—我怕灰尘咬你。

你还缺什么?我带给你一切—

从早餐到骗人的晚餐。

你连碰都不碰。你的手钩住了—

就像一个神圣祭品献给

支撑你手杖的金色掌心。

(你想拿祭品作交换的东西

不存在,我早知道了,不适合你。

你身上的灾难可不轻。)

 

你不吱声。你全身心都被

日夜确定的这一点所吸引

就像你的不在让你着魔。

很清楚你躺在令人肃然起敬的理由上—

你死了。找借口。

如果你想你可以平行地活。

甚至瞎子也同样走路,

或者手砍了就用脚画画。

但你可不是孤身一人。

我们每天都会发生一些死亡的事情。

我们的恐惧,你看到了它

抵抗这交替来回的运动。

它最疯狂的一点,是用目光画画。

 

我们瞧吧我找到你时你会变成什么。

你一个人怎么对付这一切

在一间空房子里。如果我成功

那是因为我拿着鞭子等待

为了威胁要把你的照片

寄回并按它的逻辑活下去

如果它不能战胜

让你着魔的虚空。

 

我找到你时你究竟会怎么对付?

你可是什么疯狂都不信我们瞧吧

你是居住在怎样的丢人的漩涡里

你跌入的是一种怎样的纸上的坏日子

你又会得出怎样的陌生结论—

用完了,扔掉。

[希腊]约罗戈斯•马勒科普罗斯(Yiorgos Markopoulos,1951-)

 树才 

 

    星期天下午(Dimanche après-midi

 

星期天下午,大楼的那些门让我

想起被遗忘的古老陵墓。

如果进口处有一根常春藤

或者什么攀援植物,这应该可信。

 

那里沉睡着我的女友,匿名,陌生。

没有力量去选择

极致的机遇:

饱含感情。

 

你点亮灯。你熄灭。

最重要的是我想爱你。

你点亮灯。你熄灭。

在隐蔽的角落,一个笃信宗教的

老妇人在喂她的猫。

你玩耍,什么都不怀疑。长发,长腿,赤裸。

 

风吹飞你的裙子。

 

 

    生命转折点上的女人(Femme au tournant...

 

生命转折点上的女人光着身子躺在我的床上。

她的脸搽脂抹粉

她的身体枯萎了时间已到。

我把她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座被焚毁的房屋

木匠真不知道该从哪一头下手。

接下来,睡不着,我凝视她。

她的半张脸保存着

接触过她的所有人的一点痕迹。

 

生命转折点上的女人。

 

家具从一出生就忍受着

手艺人的孤寂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