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地高人鲁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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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兰德斯安特卫普鲁本斯故居圣母大教堂巴洛克先锋 |
说明:从荷比德卢回来已过大半年,所有照片只简单按日期分包存盘,没再打理。今天写博才发现,安特卫普的整包照片莫名消失了。它们包括鲁本斯故居,以及他大量画风突变的晚期油画。包括圣母大教堂那几幅他最好的三联祭坛画。包括他洒满阳光的美丽墓地……在以各种方式搜索无果后,除了遗憾,毫无办法。
那些祭坛画太大太重太老旧,搬不动,碰不得,想取下来擦擦灰,恐怕都会被折腾个半死,完全没可能漂洋过海巡回展出。若想再见到它们,只能再亲自去安特卫普的存放地。负责任地说,原作与画册的效果岂止天壤之别。无论你看过多少精细逼真的印刷品,都敌不过在那些作品下站立一分钟。再说,鲁本斯的画数量虽多,在世界各地画廊都占有一席之地,奈何我最感兴趣的,偏就是他故居里从不外借的那几幅。
此文配图只好东拼西凑,除了来自百度,也有往年在其它美术馆拍的,文不对画之处,各位只好自行脑补了。
话说在著名的“八十年战争”中,尼德兰北方七省坚决要求和西班牙断绝往来,而南部各省却瞻前顾后迟疑不决。道不同不相为谋,17世纪初,尼德兰低地一分而二,北部相当于今天的“荷兰”前身,由基督新教统治;南部统称“佛兰德斯”,包括今天的比利时、卢森堡,由天主教贵族统治。在这段人心惶惶的黑暗时期,佛兰德斯艺术绽放了最后一朵明丽的奇葩——鲁本斯。
说实话,年轻时我一点不喜欢鲁叔的画风,他那些金鱼眼双下巴的壮硕女人,真的看一眼就够了。天晓得从何时起,也开始为那些简洁利落的线条、目不暇接的动感、荷马史诗的抒情,深深着迷。
鲁本斯的画有两个特点:一,不画平民。多以希腊神话和圣经为题材,偏爱宏大叙事和王孙传奇。二,不绘小尺寸画作。动不动就几米高几米宽,恐怕要搭着长梯才能够到头。当然,他要装饰的除了宫殿就是教堂嘛,尺幅不够,上不了台面。
他遗留下来的两千多幅作品中,我最喜欢安特卫普圣母大教堂那几幅三联祭坛画。这些巨作的诞生和当时的宗教背景密切相关。尼德兰分裂为南北两派后,北方新教中的路德教和加尔文教否定偶像崇拜,捣毁圣像,跟南方传统的天主教产生了激烈的冲突。相反,南方天主教一直努力用各种具象形式来表现圣经人物,希望通过视觉艺术抓住犹豫不定的人心。
鲁本斯自己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母亲也信奉天主,而他的父亲却是新教信徒,在新教受到迫害的时候,曾逃到国外去避难。在画家心里,无论是天主教还是新教,本源都出自基督,应该是可以和平共存的,就像自己的父母。也许他希望通过这些作品提醒大家:别忘了,基督已经为人类的愚蠢承受了苦难、羞辱、和牺牲。


《耶稣下十字架》。逝去的耶稣正被众人从十字架上卸下,他苍白的身体无力地坠落在门徒手中。圣母绝望地朝儿子伸出双手,抹大拉的玛丽亚泪流满面。耶稣双手双脚和右侧腹部上的伤口血迹斑斑,让观者几乎要转过头去,不忍多看。
这些祭坛画,让所有人看一眼就感动,即使你不信教,也会被那呼之欲出的画面撩得激情澎湃。四月末的那个上午,为了把这些尺幅大得惊人的作品拍得更端正更清晰,我在安特卫普的圣母教堂折腾了近两小时。现在想想,就算那些照片没丢,就算拍得再好,还是不能表达在那些原作前百分之一的感动。



回到故乡安特卫普后,鲁叔被佛兰德斯王妃任命为宫廷画家,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的人生,犹如低地国家的历史翻版:靠与外国富商和皇室交易,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惊人财富。他在自建的罗马式豪宅里迎娶过两任妻子,养育了八个孩子。据说他的工作方式犹如超人,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左手读书右手绘画,同时口述信件,如果有访客的话,还要抽空与客人交谈。手下的几十名助手都玩不过他,被指挥得团团转。
鲁本斯善于用宏大场景和紧张气氛抓住人心,他的作品打破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含蓄和均衡。这种风格很受当时欧洲权贵的青睐,来自法国、西班牙、英国王室的订单,雪片般向他的工作室飞来。而他又是位难得的既有天赋又无怪癖的艺术家,人缘非常好,精通六国语言。虽然惯用画笔奉承权贵,但不卑不亢不做小人,凡事都处理得舒舒服服。正因如此,当他以宫廷画家身份从一个国家去到另一个国家时,常常肩负着一些举足轻重的秘密使命。
彼时,分离出去的北尼德兰,怨恨南方人的苟且偷生偏安一隅,封锁了与安特卫普北海相连的港口要道,让靠贸易生财的佛兰德斯人日子难过,加之宗教对峙,局势动荡,南北战争一触即发。佛兰德斯王妃希望先把强势近邻法兰西摆平,借力打力,软化南北尼德兰的僵局,使佛兰德斯稳中求生,得以喘息。
鲁本斯的任务是,为当时法国国王的母亲玛丽,绘制二十四张歌功颂德的连环画。之所以把这位皇太后定为破冰行动的关键人物,皆因她亦曾是权利游戏中的一枚棋子。当年她放下美第奇家族的尊贵身份,放弃美景如画琼楼似林的佛罗伦萨,千里迢迢乘船来到马赛,嫁给从未蒙面的花心萝卜亨利四世,不就是舍卒保车奉旨和亲嘛。
鲁本斯把船头上的玛丽画得女英雄般威风凛凛,上有众神吹奏喇叭,下有精灵献上祝福,让这位野心勃勃的妇人倍感光荣。接下来,画家再度浓墨重笔,把玛丽直接升华成呼唤和平的正义女神。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的作品让皇太后感动不已,不仅对鲁叔完全信赖,还爱屋及乌,连同来自他祖国的诉求,也没有不点头应承的。
画笔胜过利箭呀有木有?在鲁本斯的努力下,微不足道的佛兰德斯同举足轻重的法兰西握手言和,破冰成功。
鲁本斯49岁时,温柔贤惠的发妻伊莎贝拉染病去世。为摆脱悲伤,他再次接下外交任务,远离故士,踏上征程。
当时,“北尼德兰”接受来自英国的援助,“南尼德兰”则仍属西班牙管辖。地处“南尼德兰”的佛兰德斯为了与“北尼德兰”达成和解,须先促成彼此对立的西班牙和英国握手言和。王妃将这项艰巨的任务托给战无不胜的鲁本斯,请他去说服当时的西班牙的统治者菲利浦四世。
鲁本斯在西班牙宫廷画家委拉斯贵兹的配合下,里应外合,很快就让菲利普四世向他敞开了大门。鲁叔送给西国国王的见面礼,是一幅两米宽四米高的华丽巨作。热爱艺术的国王哪受得了如此醉人的糖衣炮弹,自然被哄得云来雾去,不仅一口气向鲁本斯订制了150幅画作,更让人吃惊的是,他竟然委任这位歪果仁为西班牙的外交使官。
对此,英国方面的反应非常冷淡。包括英王查尔斯一世在内,大家都不相信如此具有历史意义的交涉,会任由一个小地方的画家来执行。鲁本斯故计重施,又为查尔斯一世绘制了一幅巨型装饰画。画中,天后赫拉的母乳和畜牧之神的水果养育着众多子孙,一派莺歌燕舞的盛世景象。守护田园牧歌美好生活的智慧女神雅典娜,正在挥臂驱赶践踏和平的战神马尔斯。
奈何英王面对伟大的艺术品,也没有免疫力呀!查尔斯一世决定与西班牙平心静气,友善交流。凭借卓越的外交手腕,鲁本斯促成了两个大国的和解,成为欧洲声名显赫的头面人物,英国和西班牙同时授予他骑士称号。
鲁叔喜欢这份刺激,他无不得意地宣称:画画是我的职业,当大使才是我的爱好。史上的艺术评论家都很刻薄,不说人家点坏话会觉得没暗部不够立体。但是,从来没人对鲁本斯指指点占。他几近完美,让人无从下嘴。
重回安特卫普后,这位曾为整个欧洲宫廷的皇子皇孙画过肖像的、有史以来最有权势和影响力的画家,做了一个不寻常的决定:从公共生活中隐退,彻底淡出人们的视野。他在一封给朋友的信上说:我决定做一件对自己稍微有点残忍的事——割断我雄心壮志道路上的金色绳索。
53岁的鲁本斯再婚了,对方是年方二八的少女海伦娜。这姑娘从小就对鲁叔十分景仰,婚后快快乐乐地为他生养了六个孩子。
鲁本斯对娇妻的溺爱,从没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减。成为母亲的海伦娜披着豹皮在画家的注视下伫立,她的身体因频繁生育而皮肉松弛,有明显凹陷的赘肉。鲁叔不想忽略这些,他认为真实的女性美本身就包含缺陷,他心中最温暖包容的女神形象,就是不再完美的海伦娜。对,他就是想告诉大家:这女人跟着他,吃香喝辣穿裘戴玉,超级幸福。
只有鲁叔才hlod得住如此宏大的世俗场面,如此富有想象力的情节;如此响亮饱满的色彩;如此激动人心的效果。
卸甲归田安享天伦的鲁本斯,除了描绘心爱的家人,还喜欢画夕阳西下时安详的佛兰德斯风景。神奇的是,我的照片夹里居然还幸存一张鲁本斯在中华艺术宫展出过的版画。
这张最能体现低地人魂魄的彩虹风景图,是鲁叔对丰饶、富足和成熟土地的最佳寄望。看这些鸭子,它们发出嘎嘎的叫声,煽动着翅膀潜入水中;挤奶女工巧妙地顶着头上的重物,在和一个农民调情的同时,还在对我们眨眼睛。
据圣经记载:大洪水后,天上出现一道彩虹,上帝对人类立约,当彩虹破云而出时,一切有血肉的活物,将不再遭到毁坏。鲁本斯知道,当时的欧洲,距离理想的伊甸园还很遥远,画中描述的美好世界,只存在于彩虹的另一端。他想通过这幅画告诉我们:彩虹是古老神圣的象征,是上帝对人类的允诺,它将引导我们前行,让未来梦想成真。
在音乐界,同鲁本斯一样,从15世纪的文艺复兴向16世纪的巴洛克过渡的关键人物,是意大利作曲家蒙特威尔第。咱们来欣赏下那个时代的“新音乐”,看看能否托得住鲁老师的大气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