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园》是俄国著名作家、戏剧家契诃夫最后的作品,也是契诃夫戏剧作品中最难演的作品。在他生前就对他的好朋友俄罗斯伟大的戏剧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排演表示不满意,契诃夫坚持他写的是喜剧,可是斯坦尼坚持排成了一部悲剧。斯坦尼导演的《樱桃园》于一百多年前在莫斯科上演,引起巨大轰动。于是,《樱桃园》就在各种解释中,以悲剧、喜剧、正剧、悲喜剧等各种形式,演了上了一百多年。
《樱桃园》在中国上演也不是第一次了。2011年,俄罗斯莫斯科艺术剧院在北京首都剧场演出了被称为原汁原味的《樱桃园》,我在那场演出中,也没有看出契诃夫强调的喜剧,但喜剧的片段还是有的。看来,要把《樱桃园》排演成喜剧是不容易的。当然,我没看出是喜剧也许因为语言的隔阂。
10日晚,在北京中央戏剧学院实验剧场。我看了由中央戏剧学院青年教师演出的《樱桃园》,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在这场演出中,我看到了契诃夫风格的喜剧味道!
《樱桃园》讲述的是一个贵族庄园破败,最后不得不被拍卖的故事。这样悲伤的故事,怎么能排演成喜剧呢?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思索的契诃夫到底是什么意思,契诃夫到底是怎么想的。
中央戏剧学院这一次排演《樱桃园》,请的是俄罗斯著名导演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彼得罗夫。这位在俄罗斯很有成就的导演,前两年曾经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导演过《六个寻找剧作家的人》,那部戏在北京上演,褒贬不一。我是比较喜欢那部戏的。这一次,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彼得罗夫再次来中国,为中戏导演《樱桃园》。可能是他已经有了给中国人导戏的经验,应该说,这一部戏的整体呈现,比《六个寻找剧作家的人》要顺畅得多。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彼得罗夫在导演的话中说:“直到今日人们依旧在争论这部剧到底应该是什么类型。对于导演们来说,阐释这部剧的可能性是广阔的:它既可以是喜剧,也可以是正剧,是抒情戏剧,当然也可以是悲剧。”导演这样开诚布公地谈到戏剧风格,直接为如何表达复杂曲折的戏剧内涵撕开了窗口。
契诃夫生活在俄罗斯社会即将发生巨大变革的时代,他从小的生活经历也非常复杂,他的祖先曾经是奴隶,但是凭着自己的努力,赎身成为自由人,他的祖父曾经开过小商店,到了父亲那一辈又破产了,不得不全家四处逃难。契诃夫才华横溢,很年轻时成为俄罗斯著名的作家。由于他的生活经历,他熟悉上层社会,又熟悉社会底层。他看出俄罗斯封建贵族已经到了没落时期,“无可奈何花落去”。他同情穷人的革命,但他又敏锐地看出无序的暴力革命,不是理想社会应该有的常态。契诃夫的最大成就在小说创作,他的文笔犀利,无情地揭露上层贵族的没落和丑恶,同时,对小人得志的揭露也是不留面子的。契诃夫对社会,对人生的观察到了一种超凡脱俗的高度,他才能写出让全世界的文学家都折服的文学作品。只有站到了这样的高度看契诃夫,我们才能逐步理解他为什么坚持《樱桃园》是喜剧。
我个人感觉,中央戏剧学院演出的这台《樱桃园》正是在这一点上找到了突破口。
戏中的女主角,樱桃园的女主人留包芙带领一家回到樱桃园,这时,她们已经穷途末路,他们从高高在上的贵族,沦落到必须举债才能维持生活。可是,留包芙还是大手大脚,随手花钱。观众心里明白,她这样花下去,几天就会无法生活下去了。这不是悲剧吗?可是,我们看到中央戏剧学院演出的这台戏中,扮演留包芙的刘红梅老师在做出花钱这样的决定时,脸上和手部都有一些细小的表情和动作,这种表情和动作,让观众看清了她的内心有一丝犹豫,她完全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无法收拾,可是她的贵族生活习性又让她不得不强撑门面。这样的动作多了,观众就会感到她根本没有能力支撑这个破败家庭,可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假装潇洒?这不是缺心眼儿是什么?用中国的一句俗话说,他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她的这种行为,是可笑的。
洛巴兴是戏中的另一个关键人物。他的祖先曾经是樱桃园的奴隶。戏一开始,扮演洛巴兴的郝戎老师就给观众一种“哥们儿够意思”的印象,他在想方设法挽救这个破败的园子,他诚心诚意地劝说留包芙把园子租出去,租园子钱可以让这个家族体面一点儿的生活下去。郝戎演的洛巴兴直爽又有点儿粗俗,敢想敢干又有些头脑。他长着一颗经商的脑袋,可是他的语言和动作让观众觉得这人有点儿二百五,他出的主意不那么靠谱儿。最后,他带着留包芙的哥哥从城里拍卖行回来了,他有些沉痛地告诉所有在场的人也告诉观众:“我把樱桃园买下来了!”这真是语惊四座。这时观众才会回想从戏一开始这个人的行为脉络,原来他一直在算计着这个大园子,他让留包芙租园子的所有劝说并不能让留包芙把园子租出去,这正是他的目地,最后,他自己成了园子的主人。当我们认真看郝戎老师这一场的表演时,我们看到他在讲述拍卖会的情景时,是多么的真诚,他好象真的是迫不得已才自己买下这个园子,以免让园子落到外人手里,真是让人感动啊!然而,当园子到了他手里后,他一刀一刀划破装樱桃的麻袋时,又是多么凶残无情,多么洋洋得意不可一世。契诃夫正是用这样的描写,嘲笑了一个小人的卑鄙和猖狂,而这样并不高明的伎俩,留包芙一家子高等的贵族意然毫无办法对付,还甚至要感谢洛巴兴保住了樱桃园。这不可笑吗?
戏中留包芙的哥哥不可笑吗?这个公子哥儿,除了吹牛什么也不会!还一幅神气十足的样子。那个一辈子大学没毕业的家庭教师不可笑吗?留包芙全家流浪到巴黎几年都回来了,他还在樱桃园里赖着,他还有着民主自由的思想,对洛巴兴进行铿锵有力的驳斥,而观众看到这种驳斥在现实中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那个老仆人在舞厅外发牢骚:“这叫什么舞会?当年来这里跳舞的都是什么人?将军!部长!现在,就是邮局的官员也能来这儿跳舞了!”这样的哀叹,不止让观众感觉出一个大家族的没落,它还在告诉人们;这样的家族里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候,还在想着那永远不会回来的过去的辉煌,如同鲁迅笔下的阿Q:“我们祖上,阔多了——”这不可笑吗?
我的这些感受,都是在中戏老师的这场戏中所得到的。以前看过几个版本的《樱桃园》,还真没有这种感受。我想,这就是这台演出的价值。它细腻地、从容地、流畅地、嘲笔地向观众一点点揭示了复杂的人性,曲折的人生、不可捉摸的社会和各色人等在社会转形期那些不可靠的,不愿流露出来的目地和感情。然而,这一切,当站在一个历史高度上往下看的时候,这些都是小伎俩,都是可笑的。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些都是小鱼小虾。这管这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辉煌,有什么样的聪明头脑,有什么样的手段,在历史的潮流中,都是匆匆过客,他们越是自以为是,越是被历史抛弃得彻底。让我们赞叹的是:契诃夫当年就看到了。而我们今天是不是能看明白还不一定。而这些,正是这台演出告诉我们的,这比简单揭示一家贵族的没落悲惨要深刻得多。我不敢说中央戏剧学院青年教师有这台《樱桃园》就是喜剧,但喜剧的成分显然相当多。而这种喜剧的成分,是在细腻的舞台处理中,有意而自然流露出来的,这了不起!
我说这出戏细腻,当然不光是在导演和表演上,这是中央戏剧学院集体创作的一台精品剧目,各个方面都下足了功夫,舞美设计是刘杏林老师,那十几个麻袋和一个可多方位旋转的大幕,让舞台有了充分的展示空间。灯光设计是胡耀辉老师,剧终之前那一束集中在放在地上的高脚酒杯的光,和舞台另一侧老仆人躺在破麻袋上的光,最后留给观众的是高贵和没落,奢华和垃圾的强烈对比。这样细腻的舞台处理,堪称经典。
我还要特别提一下这台戏演员台词的一致性。这种一致性不是一个腔调,而是声音的统一。这一点,在中国的话剧舞台上已经非常少见了。反观国外来中国演出的话剧团体,不管男、女、老、少,高音、中音、低音,他们在舞台上的音量、音色是相对统一的,这样的演出,观众听起来耳朵非常舒服。可是我们现在国内剧团的演出,听得出来剧团平时是不做发声练习的,是没有统一的嗓音要求的,谁爱怎么说怎么说,谁爱怎么喊怎么喊,声大声小没人理会,大不了无线话筒找齐(实际上是找不齐)。而在国外,这样的舞台声音训练是必须的,在舞台上台词声音的一致性是戏剧演出的基本要求。中央戏剧学院青年教师这台演出,在这一点上做得好,值得所有的剧团学习。
要说看这台演出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剧场文明有待提高。这是在中戏实验剧场里看演出,我感觉观众中学戏剧的学生占了不小的比例。可是他们看戏时的表现令人不安。最大的问题是看手机,也不知道是在发信息还是在玩游戏,反正三个小时的演出中,手机的闪亮此起彼伏,前赴后继。更有大声说话的,打电话的,吃东西的,拍照的。我之所以认为这些人是学戏剧的学生,是因为演员谢幕时,许多这样的年轻观众在大叫舞台上老师的名字。我非常担心学戏剧的学生现在就这样不尊重剧场,不尊重演出。等他毕业上台演戏时,怎么面对台下观众对他的不尊重。这是我认为的中国剧场看戏的老问题,没想到在学戏剧的学生身上表现的也这么突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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