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报》论“义和团”排外
(2012-05-22 06:3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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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著名的《苏报》在1903年5月8日刊登了《箴国民》一文,这样评论当时沉寂才两年的“义和团”运动:
“彼无意识之排外虽甚剧烈,其发念不过从耳目接近之忿恨点而起,而非从爱国心之点而起。故虽讲尊亲之学深厚如徐桐,尚不知割台湾、租胶岛、借旅顺、广(州)湾为何事,惟使馆市街有侵其府第一寸土者即忿忿不能平。适拳民亦妒教士之势横,两盲同意,两聋联盟,遂决欲铲除东交民巷使馆,及烧毁四牌教堂,以为如此外人即可莫予毒。呜呼!此即挟民族主义之国民举动乎?扶清者,仅扶东交民巷及四牌楼;灭洋者,仅灭公使馆及天主堂,如此彼尚知国家国民为何解乎?”
《苏报》是当时具有爱国主义、民族主义、追求中国文明强盛思想的先进报刊。但就是这样一份报刊,却对“义和团”排外的同样为“民族主义”、“爱国”提出了质疑:“此即挟民族主义之国民举动乎?”两种观点是中国人思想意识觉醒时代的交叉与相离,即他们既有共性,又有不同,是一种“形似而神不似”的时代观念反映。
“义和团”和对之实施利用策略的清廷,“其发念不过从耳目接近之忿恨点而起”。外国殖民者侵犯清廷特权性质的“自主”和“自由”(后来书面语归纳为清朝的“国家主权”),这是“耳目接近”的事实,这谁也不可否认。但这种“耳目接近”(的排外)只是“撞南墙”以后的“碰鼻头转弯”,其目光的短浅是显而易见的,这是由传统统治者顽固守旧观念下“走一步看一步”所导致的。“一叶障目”,“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这些中国古语所反映的,道明了“叶”和“树木”的存在,但所斥责的,正是缺乏全局性和高瞻远瞩性。
文章作者所斥责的徐桐等,“尚不知割台湾、租胶岛、借旅顺、广(州)湾为何事”,不会不是事实,即使“知”了,又怎么样呢?那是“叶”外未见之物,那是“森林”之内的事情,徐桐个人无力改变吧。这便是近、现代人斥责的愚昧清廷只知道自保性的“鸵鸟政策”;“ 惟使馆市街有侵其府第一寸土者即忿忿不能平”。徐桐的府第即在东交民巷之内,“使馆市街有侵其府第”的事实肯定存在。为此,他上朝进出府第,常“掩面而过”,并改走边门而不走正门,在大门上贴了“望洋兴叹,与鬼为邻”的对联,以表达他排外性的所谓“爱国”。徐桐面对的,是事实上的“叶”,是事实上的“树木”,也是一道“南墙”,他确实也在“碰鼻头转弯”。但是,这种只见个体利益不见国家利益、只识眼前利益不识国家前途的徐桐式统治观念,何不可耻可笑之极呢!“欲铲除东交民巷使馆,及烧毁四牌教堂”,便是徐桐等统治阶层与其利用下的“义和团”的“走一步看一步”。他们的动力,仅来自“耳目接近之忿恨点”。来自个体利益的动力,仅是分散的,而分散的力量,也必然是要失败的。这是清廷与“义和团”共同面对的必然命运,即后人所叹息的“历史悲剧”——八国联军入侵。
现在回过头去看表象一致的、排外的清廷和“义和团”,两者只能是互为利用关系。清廷的允许,形成了短时间内蔚为壮观的京、津义和团运动;清廷自身不保时“剿灭”义和团的举措,又使得义和团瞬时烟消云散。义和团“扶清”与“灭洋”,只是传统农耕社会反对“官府”的借称,在这点上,南方及北方的“官府”心知肚明。“东南互保”各省督的举措,便是这种“心知肚明”的产物。
历史学家章开沅这样评论义和团:“义和团本来是反对帝国主义奴役与瓜分中国的正义斗争,但却被统治阶级中的顽固势力利用引导到全面守旧排外的错误道路,小生产者的愚昧落后也因此暴露无遗,整个运动遂表现为十分扭曲怪异的形式。”(章开沅《离异与回归》)
“小生产者的愚昧落后”,是当时社会“国情”的一种特点,其“愚昧落后”不但反映在“小生产者”上,也反映在这个“小生产者”经济社会所决定的“上层建筑”上。“一叶”,“树木”,“耳目接近”,“走一步看一步”,“碰鼻头转弯”,何不是对只识眼前利益、不识国家前途的“小生产者”的真实刻画之词呢?一体性的社会背景与社会土壤,产生的只能是既交叉又相离的社会运动与社会观念。不用“旁观者清”的客观目光去审视前人,只能落入前人一样的主观性相互指责的轮回,而当时真实的“国家国民为何解”的时代求强诉致,会否被“障目”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前人早已对“义和团”有了较为明晰的认识,但中国人“好”与“坏”的传统(封建残留的)极端心理,却使得这种“运动”成了非黑即白,即三十年前捧之上天,三十年后斥之下地——最近几年骂“义和团”(包括太平天国)文章泛滥了。
义和团有排外爱国表象的一面,就像徐桐一样。不能因表象而加以简单否定与肯定,否则会形成“河东”和“河西”的历史反复,就像现在有人著文说蒙古贵族倭仁及徐桐等“维护了中国传统文化”一样。归根究底,由于古代“朕即国家”,爱“朕”还是爱“国”便有了交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