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极重格律
(2022-06-30 16:5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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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杜甫格律新诗改罢自长吟颇学阴何苦用心 |
杜甫看重六朝诗人,毫无疑问看重的是他们的格律音韵对偶以及华丽的语辞。就在这组诗的第五首中,杜甫还谈自己的观点说,“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有注者说杜甫的重点在“不薄今人”一边,我们也可以看出,后面的“清辞丽句”正是属于今人的。而这“‘不薄今人爱古人’中的‘今人’,指的是庾信、四杰等近代作家。” [1]
杜甫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为了把诗写得特别好,超越一切人,他狠下功夫,近乎拼命。他有两句诗道:“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2] 这两句诗是广泛流传的名句,许多人是赞赏杜甫的这种精神的,但我总觉得杜甫有点极端。各类艺术家中真的有这样的人,但我认为大可不必。单纯为了惊人,这样的目的也未必算得上高尚。杜甫在《解闷十二首》其七中还说他“新诗改罢自长吟”,“颇学阴何苦用心”。写了诗反复改,以求止于至善;非常自觉地学习阴铿、何逊,像他们一样地下苦功夫。他在诗的格律方面的确有不小的成就,他自己说“晚年渐于诗律细”(《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律中鬼神惊”(《敬赠郑谏议十韵》)。显然,杜甫对这一方面是很满意,很自豪的。但是,无论杜甫在格律诗方面下了多么大的功夫,有何等超人的造诣,他的最有价值的诗,还是在古体诗方面。这一点,想来不会只是我一个人的观点。
杜甫对他的儿子的写诗,也进行了认真的辅导,寄予甚高的期望。他在一首《宗武生日》的诗中告戒儿子,要“熟精文选理”, [3] 就是要熟读、精研《昭明文选》,从中学精彩的句子,掌握大量的典故。在《又示宗武》一诗中,又说他儿子已经“觅句新知律,摊书解满床”。 [4] 追寻好句子,新懂得了格律的诀窍;为写出好诗句,满床摆放的都是书籍。可惜,虽有杜甫这样高明的老师做指导,他的儿子仍然没有成为诗人。可见,格律、典故,满脑子的书本知识,并不是写出好诗的最重要的条件。
杜甫是最重格律的人,自然包括平仄。在他的《春日梓州登楼二首》其一中有两句诗,值得我们欣赏。诗曰:“身无却少壮,迹有但羁栖。” [5] 我们这些普通人,自然看不懂。古代学者汪瑗有解释:“本谓身却无少壮,迹但有羁栖,因倒一字以协律,翻句奇而不腐。”本来是说“身却无少壮”,为了平仄,硬是颠倒过来写成“身无却少壮”,谁也读不懂,不知“身无”是无什么。但专家说,这样颠倒,是“奇而不腐”,不但没有写糟,反而显得更妙。我真不知要是别的一个无名气的人把诗写成这个样子,专家们又会是怎样的评论。这样为了平仄而将诗写得蹩脚至极的例子,在杜甫的诗中绝不可能只这一例。这里只提着一例,是因为,我看杜甫的全集是非常粗的,看注释则更少,而且一个字在古代的平仄我更搞不准确。我们只凭类推,就可知为平仄而扭曲诗句该有多少。
关于对偶,我的感觉是,杜甫有的诗句,为了对偶,把不相干的事连在了一起。比如《夔府书怀四十韵》的开头两句:“昔罢河西尉,初兴蓟北师。” [6] 杜甫拒绝担任河西尉,比安禄山在河北省造反还稍早一些,但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或者说没有一丝一毫的任何关系。接下来的句子是“不才名位晚,敢恨省郎迟”,也说的是杜甫自己,与安禄山造反无关。那么这一句“初兴蓟北师”,显然是为了与前一句对仗工整而凑出来的。再如《巴西闻收京,送班司马入京二首》其二的开头:“群盗至今日,先朝忝从臣。” [7] 古人黄生认为这也是对句,是以“先朝”对“今日”,以“群盗”对“从臣”,对字不对句,属参差对。但两句的内容没有什么关系,至今战乱未息与杜甫从前在皇帝身边当过左拾遗是不相干的两回事。为了对偶,诗人们可以将两句没关系的事扯在一起。有的诗句为了对偶,则硬造词语。在《楼上》一诗中,有这样两句:“皇舆三极北,身事五湖南。” [8] 下句说他自己在洞庭湖之南,洞庭湖属五湖之一,这样说也讲得过去。上句的“皇舆”代指国君、京都,勉强可通。最大的问题是“三极北”,仇兆鳌的解释是:“地有四极,皇舆在东西南之北,故云三极。” [9] 事实上,京都并不在大地的最北边,也不在中国(唐朝)领土的最北边,皇帝更不可能固定在国土的最北边。杜甫的《秋兴八首》中说他《每依北斗望京华》,那北斗是指方向,能讲通。这里把皇帝说成在三极之北的北极,则实在牵强。总之,这个“三极北”,是为了与“五湖南”对偶而生造出来的生硬难解的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