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我们发了一篇博文,质疑中国诗词大会第六季第二场节目中,一位嘉宾将《离骚》中的诗句“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的“能”字读成了neng。
有的读者看了我们的博文之后觉得不解,既然古代汉字的读音至今尚不清楚,为什么就不能按照当代的读音来念古代诗歌的韵脚字呢?
这里涉及的问题,是古代押韵的诗歌,要不要根据当时的语音来确定韵脚字的谐韵关系。
如果说因为古代的汉字读音今天我们已经不清楚了,就按当代的汉字读音来诵读便可以了。那么,我们祖先以高度的智慧和精妙的设计创制出的诗歌音韵规则,还要不要研究理解和继承传续呢?
按照我们的理解,中国诗词大会是传承优秀传统文化与普及古今诗词(当代不押韵的白话文诗歌作品不在此列)知识的文化类节目。因此,我们以为有的时候就要较真儿,因为这关系到向亿万电视观众解读古代押韵的诗歌作品如何用韵的问题。
下面我们不惮其烦,再次将先秦诗歌里将“能”字作为韵脚字来用的两首著名诗歌的相关用韵情况做一个分析。
一、《诗经·宾之初筵》中的相关段落
籥舞笙鼓。樂既和奏,烝衎烈祖。以洽白禮。百禮既至。有壬有林。錫爾純嘏,子孫其湛。其湛曰樂,各奏爾能。賓載手仇,室人入又。酌彼康爵,以奏爾時。
按照王力先生《诗经韵读》中对《宾之初筵》的解读,这一段的用韵情况是这样的:
籥舞,(鱼部)
笙鼓。(鱼部)
樂既和奏,
烝衎烈祖。(鱼部)【鱼部】
以洽白禮,(脂部)
百禮既至。(质部)【脂质通韵】
有壬,(侵部)
有林。(侵部)
錫爾純嘏,
子孫其湛。(侵部)【侵部】
其湛曰樂,
各奏爾能。 (之部)
賓載手仇,
室人入又。(之部)
酌彼康爵,
以奏爾時。(之部)【之部】
这样,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一段诗歌分为四个长句子。
其中,第三个长句子的句尾韵字“湛”字,是侵部的韵字,“湛”字是与这个长句子前面侵部的韵字“壬”和“林”谐韵的。
而第四个长句子头两句句尾的韵字“能”字,并不是与前面一个长句子句尾的韵字“湛”字谐韵。“能”字在上古诗韵中归入之部,不与侵部构成谐韵关系。因此《康熙字典》在解释这一段里“能”字的读音时,是因为当时对上古诗韵缺乏认识的误读原因,错将“能”字解读为与前面的“湛”字相叶了。
又叶音寧。【詩·小雅】各奏爾能。叶上湛,湛音沈。(《康熙字典》)
其实,“各奏尔能”的“能”字,是与这个长句子后面的韵字“又、时”相谐,能、又、时三个韵字,都是上古诗韵之部的韵字。所以,这里的“各奏尔能”的“能”字,也不会读若neng的。
二、举了《诗经》的例子,我们再回到《楚辞·离骚》的例子。
我们来看《离骚》的用韵。
《离骚》创作的时间,比起春秋时代文人学者编删整理《诗经》作品的时代要晚一些,因此在用韵上更加严谨规则,基本没有大的用韵疑点难以解读。
我们且看《离骚》开篇的几句诗句:
帝高陽之苗裔兮,
朕皇考曰伯庸。
攝提貞於孟陬兮,
惟庚寅吾以降。{东冬合韵}
皇覽揆余初度兮,
肇錫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則兮,
字余曰靈均。【耕真合韵】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
又重之以修能。【之部】
扈江離與辟芷兮,
紉秋蘭以為佩。【之部】
汩余若將不及兮,
恐年歲之不吾與。
朝搴阰之木蘭兮,
夕攬洲之宿莽。【鱼部】
按照王力先生《楚辞韵读》中对《离骚》这些诗句的韵字归部标注,“能”字依然是之部的韵字,其拟音读者可以参看国际音标,证明一下是否能够读若neng。
中国诗词大会第六季第二场的开头,主持人和嘉宾都诵读了先秦诗歌《诗经》与《楚辞》的作品中的诗句。
我们以为,我们的先人早在遥远的上古年代就创制出的诗歌音韵规则,也是我们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宝库中的瑰宝。如果我们对此认识不足,一概以古代的汉字读音已经无法确定而统统按照当代读音去诵读古代诗歌作品中的韵脚字,就将减弱对古代诗歌作品优美的音韵美感的认知感受。我们作为后人,不应有数典忘祖的愧怍,而是应该努力研读古代的诗歌作品,尽力弄清这些诗歌作品当时的音韵应用,从而弄清自古至今文学作品中的韵文例如诗词曲赋的语音与诗韵发展演化的历史过程与结果。作为普及与宣传传统文化与诗词知识影响力很大的节目,中国诗词大会应当更为注意古代韵文作品中韵字的音韵把握,给观众以正确的引导。
因此,我们只好较一回真儿,质疑中国诗词大会的嘉宾将《离骚》诗句“又重之以修能”的“能”字读为neng,是否有学术的充分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