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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槐荫里旧官道[黑山石]

(2025-12-13 20:11:16)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一

  向西跨过沣河梁家桥,车辆便驶入了332乡道,虽为乡道,但笔直而平整,双向两车道。道路两旁的法桐,高大挺拔,如列兵一般,排列得整整齐齐,宽大的叶片上闪烁着橘黄的光芒,整条道路被装点成金色的法桐景观长廊。阳光透过法桐叶的间隙,斑驳的光影就落在宽阔的道路上,有风吹来,光影随着微风摇摆。几只喜鹊站在高高的树丫上,喳喳喳地欢叫着。

  广袤田畴间,冬小麦已泛出寸许绿意,油菜苗舒展着肥嘟嘟的叶片;小块菜畦里,蒜苗、香菜昂着头,吮吸冬日暖阳。一群麻雀呼啦啦地飞来飞去,在田垄间觅食。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悠然飘荡,不远处一株柿子树上,红灯笼般的柿子仍挂在枝头,温暖着冬日的微寒,传递着生命的坚强。关中平原的冬景,宛若一幅素雅的水墨画卷,宁静而祥和。

  路北坐落着一个自然村庄,入村的主路口,镌刻着“官道村”的村碑映入眼帘,灵动的笔法中显露着古朴苍浑,透露着岁月的风霜。

  上世纪90年代末编制的《长安县志》载:“明、清时期,咸宁县有7条(官马大道),长安县有4条,总长256公里,路基宽1至2米,均为沙土路面。其由西安西门向西南经鱼化寨、袁旗寨、蒲阳村,过普济桥(今名梁家桥)、东正庄入户县。全长17.5公里。”不难判断,在官道村南这条东西走向的332乡道,即是明、清时期长安的四条官马大道之一,后亦称韦灵公路(长安区韦曲到灵沼)。村中老者王朋朋(音)言,本世纪初,这一古道被裁弯取直,将原仅可供两辆马车通行的砂石路扩宽翻新,覆沥青混凝土路面,是西安西行通往户县、周至以至宝鸡的重要通道之一。

  明崇祯年间,兵荒马乱,灾患频仍,百姓流离失所。有王姓人家,逃难行至这处宜居之地,安顿下来,历代繁衍生息,遂成村落。因其居官道之北,故名官道村。清嘉庆《长安县志》亦记其为官道村。

  村庄面南而建,七条通道,横四竖三,如棋盘般将村庄分割得规整紧凑,村中多建有二层或三层砖混结构的小楼,石雕蹲狮和驭兽镇宅拴马桩多配有莲枝、云水等图案,装饰在各户的大门前,透着旧时光的味道。室外悬挂着的空调外机、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以及各户门前停放的小汽车,显示着当地百姓日子的殷实与富足。

  冬日暖阳下,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楚河汉界前,你当头炮,他马来跳,有支招的,有争论的,热闹非凡;另一边皂角树下,几位年长的妇人,轻声商量着村里最近的婚丧嫁娶这些家常事,享受着难得的农闲时光。这与关中平原的大多数村庄并无二致。

  漫步村中,不知是谁家的油泼辣子的香气从厨房飘飞出来,我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唇;房前屋后,散落着青石打制的石磨盘、碌碡、碾盘,一个磨盘被安放在门前的大树下,一圈围摆着石墩,就变成一个简易的圆桌。烟火气息与旧时光的遗存交织在一起,把我的思绪引入到遥远的过往。眼前,这些曾是农村磨面、碾场的老物件,在很长时间里,助力农家人生产生活,上世纪80年代之后,随着磨面机、脱粒机等机器(械)的普及,才慢慢淡出人们的生活,如今已完全弃而不用了。岁月的磨砺让这些老物件表面变得光滑圆溜,当初錾凿的磨齿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无声地向世人诉说着它们曾经的过往。

  二

  官道,顾名思义,即为官方修建的道路。主要供官府人员行走、运送物资、传递官府文书,兼以商旅往来。《诗经》中即有诗句“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周道”是最早的官道雏形。秦统一六国之后,推行“车同轨”政策,官道首次正式纳入国家治理层面。秦代修建了以国都咸阳为中心,辐射全国的驰道网,对后世影响弥足深远。在今天延安市富县张家湾镇子午岭山脊上,遗存有保存较为完好的秦直道,是秦人修筑国道的实物明证。秦代为官道制订了统一的标准,后世历经两汉魏晋、唐宋明清,官道在继承中发展,纵横交错的官道,连接南北,交通西东,以满足政治控制和经济管理之需要。

  官道遍布大江南北,华夏大地,在官道旁边的村落镇甸,遂以官道命名,以表明其地理位置,并不鲜见。

  陕西省境内,就有渭南市临渭区官道镇、咸阳市泾阳县官道村、咸阳市兴平市西吴街道上官道村、宝鸡市扶风县召公镇官道村等冠以官道的村落,至今仍在沿用。据不完全统计,北京市、河北省、广东省、山东省、山西省、河南省等诸多省份,以官道命名的村落超过50处之多。

  这些村落临近官道,有着明显的地域特色,也见证了历经官道的征伐和民族纷争。官道上驿卒飞奔、商旅往来,形成了官道文化。“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官道柳阴阴,行宫花漠漠”、“临清官道柳,采掇有饥妇”,轻吟这些诗句,我们可以窥探官道承载丰富历史文化的另一个侧面。

  三

  我面前这处如今被称作西安高新区灵沼街办的官道村所处区域及周边,自古以来就是人居沃土,农业发达,历史文化底蕴深厚。

  上溯到公元前12世纪的西周时期,周文王在沣河西岸建丰邑,后周武王在沣河东岸作镐京,丰镐二京是周王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周文王曾筑灵台取土之地,即为今官道村南约四公里处的阿底村,致此地为沼,与灵台齐名天下。《孟子·梁惠王上》曰:“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这亦是今天灵沼这一地名的渊源。

  沼,水泊也,文王取土筑台,其地势低凹之处,地下泉水涌出,形成水塘,后经疏浚整理,名灵沼(沼池),因其沟通沣河,水源充沛,为农业、渔业提供了良好的条件,是沣河西岸的富庶之地。灵沼之地产瑞莲,久负盛名,若逢莲花盛开,则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清人作诗赞曰:“荷花烂漫致轻盈,秀濯污泥出水萍。”公元前771年,犬戎攻破镐京,西周灭亡,东周迁都洛阳,历时近300年的京畿之地,消失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成为普通的农作区。有上南丰村、下南丰村、小丰村、回鹤村、阿底村等村庄散布其间。

  官道村东侧,一条河流自南向北,日夜不息,是为“长安八水”之一的沣河。沣河是一条古老的河流,发源于秦岭北坡南研子沟,流经喂子坪,出沣峪口后,先后接纳高冠河、太平河、潏河等支流,最终在草滩农场西汇入渭河。沣河之上,有桥飞架西东,其历史亦从西周文王始,最早建于灵台大门前(今官道村南4公里之阿底村附近),因桥身低矮,时常有河水从桥上漫过,亦称“铺地桥”,类似于今天的“漫水桥”。唐安史之乱时,军民合力,曾在今安丰村修建一座土木结构的桥梁,更名“普济桥”,寓其普度众生之意。历经数百年,屡毁屡修。至清康熙八年(1669年),官道村邻近的小丰村人梁化凤,时任江南总督,捐资将沣河的普济桥北移百余丈,重建为石墩桥。光绪五年冬月,梁氏后人梁颐之再度集资重修。乡人为铭记梁氏历代修桥之义举,遂将桥更名为梁家桥。一座桥,几代人,连通的不只是两岸,更是民心与记忆。

  千百年来,正是这丰饶的灵沼与不息的沣河,滋养了沿岸的村落,也为这条古道上的行旅提供了休憩与给养,默默滋养着官道村的晨昏世代。

  四

  逃难至灵沼的王氏一族,依靠勤劳与智慧,春播秋收,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垦田治水,围堰养殖,在沣河西岸这片平凡的土地上,上演着生生不息的生存故事。他们在村北边建起祠堂,村南边修了祖坟,在匪患战事时,还修筑起土围墙和门楼,以求保护族人平安。他们开设店铺客舍,旅人在此打尖歇脚,为驿卒补给喂食马匹。西南的蜀绣、西域的石榴,以及异域的奇闻趣事,和槐花的香气,一并渗入村庄的肌理,与关中平原融为一体。

  在官道村中走访,王朋朋(音)言,据族中老辈相传,他们家族在清代康熙年间,人丁兴旺,王家弟兄三人中,老二移居长安东大终南山下洛家庄,老三移居灵沼柳林庄,长门老大则留居官道村。现在每年清明节时,洛家庄、柳林庄的王姓人都回官道村祖坟祭祖,过年时,这两个村庄的人先来官道村拜年走亲戚。同宗同祖的血脉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官道村还有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全村100余户人家中,仅有两户为袁姓,其余全为王姓,这在我曾走访过的古村落中,尚不多见。

  在热心村民的指引下,我前往村东王芳娥家后院,观瞻该村一株年代久远的古槐。老人言,这棵古槐年岁一直没有明确的说法。据祖辈相传,早在太老爷爷那一辈时,这棵古槐枝干苍劲,枝叶茂盛,树顶有两个旁枝伸展开来,似凌空苍龙,过往行人无不驻足称奇,是村中一大景观。数十年前,久远的岁月让树干内部干空,有顽童经常钻入其内捉迷藏。以前农业社会时,村里有什么事情,长辈们就喊各家主事的人一起,坐在树下商议;多少个月光朦胧的夜晚,孩童们在嬉戏,男人闲聊着家常,或者听听长辈们讲以前古道上的故事,妇女们则边纳着鞋底,边窃窃谈论着儿女的婚嫁,这些温暖的场景,如今多次都出现在她的梦境之中,让人怀念。后期在统一划置宅基地时,这棵古槐正巧划在她家与伯子哥家两家的院墙界上。尽管两家都精心照料,但古槐仍在十多年前两次大风暴雨时,两次从中部折断。不过这树真是神树,好像感恩两家的照顾,两次断折,都没有伤及两家的房宅。

  我静静地站立在古槐前,抚摸着它历经风霜雨雪的躯干,树皮粗砺的质感硌着掌心,它如一位沉默的长者,皴裂的树身上,似乎刻满了这个古老村庄的过往岁月,每一道纹路,都藏满了驿卒飞驰而过的嘚嘚马蹄声和这个村庄几百年来的故事。2022年,古槐被列为西安市古树名木三级保护古树,并悬挂了保护铭牌。

  “近两年,古槐每年都发新芽,花期时节,槐花馨香便飘满整个村子。”老人讲述时,目光柔和地落在古槐上,仿佛那并非树木,而是一部立体的族谱。空心的树干里,藏着的不仅是孩童的笑声,或许还有王氏先祖初来乍到时拍去衣服灰尘的声音,抑或是数百年来庆生的欢欣、离别的哀痛。

  走出官道村,南望之际,景象已是另一重天地。辽阔的天空上,迁徙的大雁,排成人字形,掠过平原村庄,留下一串串悠扬的鸣叫;京昆高速上,车辆东奔西驰,沣河上光影闪烁,恍惚间,叠化成曾经官道上马帮的灯笼;灵韵北路上,沣邑大桥巍然耸立,三座巨塔一字排开,状如满帆,与远处静默的苍茫秦岭遥遥相望。沣河两岸,“三河一山”绿道间,赏景、骑行、漫步、健身、品茶者各得其乐。梁家桥西头,“祖籍山西洪洞县,躲灾逃难过潼关……”老者粗犷的秦韵,糅合着清脆的甩响鞭声,在河面上荡开。

  沣东、沣西的建设热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漫卷而来。官道村,这个由官道与古槐共同塑造了数百年的村落,终将融入城镇化的洪流中。未来的地图上,或许将被新的社区名称代替。那株站在两户院墙之间的空心古槐,依旧年年对春风有所回应,吐出怯生生的新绿。凸起的树瘤里,储藏着一切的喧嚣与逝去,成为这片土地最后,也是最柔软的时光记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留给我们的,也许只有发黄史籍记载的数行文字,以及那一缕淡淡的乡愁。


------2025年12月13日《西安晚报》第7版文化周刊 西安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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