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赶会[靳秀萍]
(2025-08-22 17:12:47)|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当枝头的洋槐花瓣褪尽最后一抹芳华，横水镇的物资交流会便如约而至。除了春节，这个交流会是最让我心驰神往的盛事，为我的孩童时代打开了一扇通向外界的窗。
交流会的序幕尚未拉开，方圆百里的商贩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忙着圈地、搭棚、囤货。竹竿撑起的帆布篷下，一捆捆衣裳堆叠着，在街巷间铺展成流动的风景。
会期约定俗成为七天。晨曦微露，公路两旁的货摊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各色篷布鳞次栉比；款式、颜色不同的各种衣裳挂在竹竿上，像斑斓的旗帜，在夏风中招展。
小吃摊的炊烟升起，油糕入锅的滋啦声里，香气弥漫开来。红油面皮红得惹眼，勾得人馋涎欲滴；透亮的凉粉在碗里颤悠悠晃动，像块晶莹的玉璧；洁白的粽子淋上蜂蜜，甜香顺着风飘得老远；麻花捆成宝塔的模样，油亮诱人；猪头肉泛着温润的光，锅里的羊肉咕嘟咕嘟冒着泡，切好的锅盔码得整整齐齐。厨师们手里勺子翻飞，每一样美食都散发着香气，在空气里交织、碰撞，引得人忍不住伸长脖子，贪婪地吮吸着。人们早把农活安排妥当，只为赴这场农忙前的盛会。男人骑着自行车，前梁载着娃娃，后座带着媳妇，车铃铛叮铃铃唱着欢歌；步行的人三三两两，笑语落在风里；孩子们跑着、跳着；老太太踮着一双小脚，颤巍巍地往前挪。大路、小道上人流如织，人们从不同的方向汇集到镇上。
喇叭里的叫卖声远远地飘过来，男人弓着腰更加卖力地蹬自行车。近了，近了，街道成了商品的海洋。衣服摊子最惹人眼，日用品、农具依次排开，从东头的乡政府到西头的粮站，几里长的街道被摊位占据得满满当当，车辆不得不绕道走。小到一根针，大到家用电器，平日里难寻的物件，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到。犄角旮旯里，牲口集市、木头集市，挤满了皮肤黝黑的老农，手在衣襟下比画着价钱。农具总摆在街口，方便人们散场时捎回家。
人们的赶会热情和太阳一同升高。年轻媳妇们围着衣服摊，手指抚过光滑的面料，一边扯着布料，一边拿在身上比画，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娃娃们在旁边耐不住性子，哭着闹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旁边的糖葫芦。女人不管不顾，只忙着在衣堆里挑挑拣拣。几个老太太凑在一处，商量着给孙子挑双凉鞋，拿起来左看右瞧，总想着能再寻到更便宜一点的。女孩们急着在街边试穿新潮的裙子，左扭扭、右瞧瞧，一件接一件地试穿，摊主忙不迭地赔着笑脸。街道上人挤着人，人拥着人，你会不由自主地被人流裹挟着。戏园门口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小娃娃拉着大人的衣襟，稍不留意就被人群冲散，哭爹喊娘。
秦腔的调子从戏园里飘出来，时而低回婉转，时而高亢激昂，勾得人心儿痒酥酥的。好不容易挤进去，台下早已经人头攒动，周围站着的人把戏园围成一道圆弧，水泄不通，倒是那唱腔听得真真切切，直往人心里钻。交流会期间，一天三场秦腔，场场都坐满了人，尤其是晚上，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沉浸在演员俊美的扮相里，跟着或低回婉转或高亢激昂的唱腔，拂去一身的疲惫。
戏台远处的空地，是孩子们的乐园。一家挨一家的马戏团和游乐设施聚集在那儿，穿得花花绿绿的杂耍演员跳着、扭着，招揽着客人。小娃娃哪经得住这般诱惑，哭着、闹着要进去看看，直到家长买了票，才破涕为笑。在这里，孩子们头一回见到课本里的老虎、狮子，足够回去跟小伙伴吹嘘好几天。除了美食，最让小孩着迷的，是看街头耍杂技的，还有就是偷偷钻到后台，看演员化妆和上下场。
日上三竿，小吃摊前座无虚席。红艳艳的辣椒油，让朴实的面皮华丽转身，白亮的蜂蜜粽子是老太太的最爱。扯面摊前，壮汉们排着长队，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宽面条；小伙子端着一大碗羊肉泡馍，吃得狼吞虎咽，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人提着一捆麻花，往附近的亲戚家走去。每年横水会前后，村里的主妇们总要洒扫庭院，蒸好白面馒头，燣一大罐臊子。中午时分，家家户户门前停着一堆自行车，亲友们陆续上门，主妇们总因来客多而脸上有光。她们铆足了劲展示厨艺，十个凉菜、六七个热菜摆满一大桌，在大家已经酒足饭饱之际，一碗油汪汪的臊子面又常常令客人欲罢不能。
日头西沉，拥挤的人群逐渐稀松起来。人们扛着新买的农具，拎着捆好的扫帚、木锨，孩子的兜里塞满了糖果，女人们手里攥着新衣裳，颤巍巍的老太太手里拎着双布鞋，脸上漾着满足的笑。即使不买东西，光是那种热闹的场面也足以慰藉人心。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绯红，拎着大包小包的人们还恋恋不舍，直到夜色降临，小贩们才开始收摊。
儿童时代对交流会的期盼，成了一年里仅次于春节的念想。按当地的习俗，外婆家要给我们送裹肚。就因为一次交流会，灰头土脸的我们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白雪公主或小王子。一双心仪的凉鞋、一件漂亮的汗衫，足以点亮孩子们的整个夏季。
如今，足不出户就能买到心仪的物品。曾经盛极一时的交流会最终成了历史的遗尘，那份赶会的快乐也已经埋进时光的年轮中，沉淀为生命中的陈年老酒，醉了流年，让记忆的河海香气四溢。
------2025年08月22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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