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时节上邙山[霍无非]
(2024-06-20 18:31:41)| 分类: 网文/报刊文摘/散文/小说 |
邙山坦缓绵延,芒种时节,山体黄得分外浓耀。干脊厚实的黄土层上,麦莛刷刷齐整,麦穗颗颗饱满,麦田明黄成片,麦海波澜壮阔。麦黄,意味着麦熟,开镰的时候到了。学校组织我们这些初中生,背着背包,徒步上山参加麦收。
我们在山上的白鹿庄安营扎寨。和豫西地区的农人一样,白鹿庄人有早起割麦的习惯。鸡鸣五更,晨星寥落,天色微亮,在小学教室打地铺的我们被唤醒,人手一把镰刀,睡眼惺忪跟着下麦田。
清晨割麦果然是爽。此时山风习习,是割麦的黄金时间。麦田人影幢幢,趁灼人的日头未出,抓紧时间割上一气。我们班由村里的王大叔领着割麦,这位肤色黑红的半百汉子,给我们讲了割麦的要领,由他打头,开始割。打头的人是举足轻重的角色,一般由身手敏捷的壮劳力承担。他快,整支队伍就割得快;反之,进度就慢下来。面对我们这群没干惯农活的城里娃,王大叔当然不能割得太快,有时返回查看,帮拉后的同学割一段。看得出,他对我们呵护有加,虽然我们干得毛糙。
天大亮,王大叔招呼大家停下,说回去喝汤吧。邙山的农家把吃饭叫喝汤,是非常形象的。我们两三人一组,分派到各家搭餐,主食大多是红薯小米稀粥、面糊涂(玉米面糊糊)、窝窝头等,加点咸菜,就是一餐。遇上贴心的农家,到园里摘几只尖椒,打俩鸡蛋炒给我们吃。白鹿庄这地方缺水,井口的轱辘绳拴着桶,要摇得很深才能汲到水。
喝罢这碗“汤”,晓得粮和水在这里都来之不易。到场院集合,生产队的牛还在咀嚼反刍,它们是慢性子,吃饱喝足才好干活。挂了鞍的骡马则不然,打着响鼻,似有几分迫不及待拉车的样子。几位老农蹲着,嚯嚯磨镰,把我们手里的家伙什磨得锋快。割麦的镰刀与南方割稻用的不同,稻镰弯长,似月;麦镰平短,如戈。我用的这把镰,木柄光滑发亮,不知多少双手摩娑过,割过多少麦。
白天的麦田看得真切,平展展一望无际,麦穗颔首,麦芒像幼时父亲扎脸蛋的胡茬。十多岁的娃,做活没完全定形,有时是边干边耍的。一个同学模仿豫剧《朝阳沟》的表演,“前腿弓,后腿蹬,心不要慌来手不要猛……”引起笑声,气氛顿时活跃。于是,一双双稚嫩的手握住麦秆,唰唰唰,麦莛传着麦香,收拢捆实待运。
烈日当空,大地开始炙烤,汗珠从额头浸出淌下,刺激沾着麦尘、碎叶以及被麦芒扎过的皮肤,又痒又痛。时间长了,腰酸腿痛,一些同学的手掌磨出泡,不得不停下处理。那时的娃们不娇气,挑了泡,贴上胶布,接着干。田间歇息时,性情乐观、见多识广的王大叔,根据旷野回荡的鸟声,告诉我们是哪种鸟叫:婉转短促的“咕咕,咕咕”声,是布谷鸟的叫唤;沙哑撕裂的“咯咯咯嘎嘎”声,是雉鸡在宣示;清丽尖细的“叽——叽叽”声,是白腰文鸟田间放歌;凄厉高亢的“呱儿,呱儿”声,是黑羽噪鹃在鼓噪……割到麦田深处,扑棱棱惊飞一只只红羽野雉。冷不防还蹿出黄褐毛色的野兔,几个男生去追,哪撵得上,不几下野兔就没影了。小动物的出现,着实让我们惊奇,忘掉累,忘掉痛,干活少了枯燥。
霞光夕照,一天的割麦画上了休止符,我们返回村里;次日就要结束麦收劳动,下山回家了,大家累并快乐着。辛劳的耕耘得来收获。麦垛成山,颗粒归仓,“夏日枕着白馍睡”,这是老乡们盼望的收获。我们的收获,不只掌上磨成印记的茧子,是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篇课文,与亲身参与稼穑的实践结合起来,因而感触尤深。日后,珍惜粮食,做“光盘族”,成为我的一条生活准则。
三十多年前,我调到南方工作,故地重游时上过邙山。如今再次上山,感慨万千。周围建了机场,通了地铁,盖了博物馆,调了水源;牡丹园、芍药园、果园、林带和农田遍布山野,赤橙黄绿。单说收麦,高效高质的机械作业,替代了耗时费力的人工掇弄。看到这一切,当年参加麦收的情景犹在眼前……
------2024年06月14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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