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苏轼努力一生的过程和结果
(2025-07-02 15:5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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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苏轼努力一生的过程和结果
王尚文
苏东坡是诗人,写了很多不朽的作品,他的生活、生命本身也是诗,而且是更动人、更伟大的诗篇。对于千百年来的读者来说,苏东坡,不仅是他的名字,还意味着一种人生态度,指代着别样的人生观、价值观,给人无尽的有益启示。
“苏东坡”,苏轼努力一生的
过程和结果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东坡终于踏上了北归之路。当时心情,请看下面这两首律诗名作。第一首是《儋耳》:
霹雳收威暮雨开,独凭栏槛倚崔嵬。
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
野老已歌丰岁语,除书欲放逐臣回。
残年饱饭东坡老,一壑能专万事灰。
能够走出瘴疠之地,北归与家人团聚,当然高兴;但是他已六十六岁高龄了!“倚崔嵬”和“万事灰”看似矛盾,实际上却是统一的,统一于东坡当时真实的心情,如果还一味兴奋,踌躇满志,那就不是此时真实的苏东坡了。北归途中,他写信给弟弟子由说:“兄万一有稍起之命,便具所苦疾状力辞之,与迨、过闭户治田养性而已。”看来他确实已下了彻底离开官场的最后决心。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面对过去七年的生活,他感到了战胜丑恶、战胜灾难的喜悦。他依旧那么幽默自信,乐观开朗!他的这段经历,可谓人间奇迹;他这个人,可谓上天赐给人间的特殊创造!颔联,王文诰认为对句“公自谓也”,这没问题;但说出句“问章惇也”,似乎就有商榷的余地:东坡“九死南荒”,章惇虽然与有力焉,但仅归罪于章一人,也不完全符合实际,似乎低估了东坡的襟怀。关于颈联,有一苏诗选本解释道:“这两句意思是自己徒然有孔子当年乘桴远游的意味,但没有孔子那样的学问,只是粗通汉族的礼乐文化罢了。”其实,题目中有“渡海”一词,联系《论语·公冶长》“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庄子·天运》: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说的是自己已渡过琼州海峡回来了,不可能再“乘桴浮于海”了。“粗识”句讲的是诗人在岭外生活期间,对于“洞庭之野”的“轩辕之乐”,多少已有些认识。这里的“轩辕之乐”,并非“代指中原文化”,而是指海南地方文化,表达了他对海南的留恋。他曾有句云“桑下岂无三宿恋”,何况在海南他已生活了七年之久。如果是代指中原文化,饱读经书、蜚声天下的苏东坡似乎又谦虚过头了,而且句意也完全游离于整首诗之外。
《苕溪渔隐丛话》谓:
吕丞相《跋杜子美年谱》云:“考其笔力,少而锐,壮而肆,老而严,非妙于文章,不足以至此。”余观东坡自南迁以后,诗全类子美夔州以后诗,正所谓“老而严”者也。子由云:“东坡谪居儋耳,独喜为诗,精炼华妙,不见老人衰惫之气。”鲁直亦云:“东坡岭外文字,读之使人耳目聪明,如清风自外来也。”观二公之言如此,则余非过论矣。
北宋有好几位吕姓丞相,此吕乃皇祐、至和年间之吕蒙正也。中华书局《苏轼诗集》收东坡谪居儋耳至北归前诗作,自《上元夜过赴儋首召,独坐有感》至《书堂屿》两年间共一百一十余首,虽不能说篇篇佳作,但“不见老人衰惫之气”,读之“如清风自外来也”,确非虚语。东坡动身赴儋时,已六十有二,如今似不算老,但在九百多年前的当时,这个年龄的老人可能并不太多,至于衰惫之气更是难免。况且儋耳当年是个“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的地方,难望生还。特别是对国家对百姓,自己只有一片忠诚,有何错?有何罪?凭什么要被发配这样的蛮荒瘴疠之地?怨愤之情,不平之气,在所难免;换作别人,由此而信仰坍塌,精神崩溃,也不是不可理解。
从他这段时间的诗作看,却不但不见衰疲之气,而且不只是“老而严”而已,也不缺少年的清新锐气,中年的自由放达。在儋耳,东坡把自己的精神世界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苏东坡”是苏轼一生努力的过程和结果。这次重读东坡,看到他在湖州任上被捕时惊慌失措的样子:
(当朝廷派来抓捕的官兵)径入州厅,具靴袍秉笏立庭下,二台卒夹侍,白衣青巾,顾盼狞恶,人心汹汹不可测。轼恐,不敢出,谋之无颇。无颇云:“事至此,无可奈何,须出见之。”轼议所以为服,自以当得罪,不可以朝服。无颇云:“未知罪名,当以朝服见也。”轼亦具靴袍秉笏立庭下。无颇与职官皆小帻列轼后。
他是事先已得到可靠信息的呀!特别是途中狱里又曾先后两次试图自杀,心里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这很不“苏东坡”呀!“很不‘苏东坡’”?是的!
多年来,苏东坡在我的心目里几乎就是豁达,潇洒、淡定、幽默的化身,事到临头,又怎么会如此“惊慌失措”呢?后来怎么又会不止一次产生自寻短见的念头呢?于是又冒出另一个有点离奇的想法:由苏轼而“苏东坡”有一个成长、发展的过程,这时苏轼还不是“苏东坡”,更别说事实上苏轼自号“东坡居士”确实是在此之后的事情。“苏东坡”是苏轼毕生追求、塑造的过程,是苏轼越来越“苏东坡”的过程。其实在自号“东坡居士”之前,苏轼身上已有“苏东坡”的影子,而且就在这次被捕过程中也已经有所表现,不能把苏轼与“苏东坡”完全分开,看成互不相干的两个人。据东坡自己回忆:
昔年过洛,见李公简言:“真宗既东封,访天下隐者,得杞人杨朴,能诗。及召对,自言不能。上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曰:‘惟臣妾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上大笑,放还山。”余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妻子送余出门,皆哭。无以语之,顾语妻曰:“独不能如扬子云处士妻作诗送我乎?”妻子不觉失笑,余乃出。
在如此时刻尚能幽默如此,这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苏东坡吗?苏轼和“苏东坡”就这么相处在一起,一步一步走向了完全的“苏东坡”。
他是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公历1101年8月24日)去世的,二十五日已自知“有不起之忧”,但在该日给僧人也是老友惟琳的短信中说:“然生死亦细故耳,无足道者。”说“无足道者”易,真以为“无足道者”难,尤其是在真正面对死神的时刻。后在临终前于《答径山琳长老》结尾说“平生知罗什,神咒真浪出”。自注云:“昔鸠摩罗什病亟,出西域神咒,三番令弟子诵以免难,不及事而终。”东坡临终时,“琳叩耳大声曰:‘端明勿忘西方。’曰:‘西方不无,但个里著力不得。’语毕而终”。即使东坡真信所谓鸠摩罗什“神咒”的神奇功效,他也一定不愿以此来干扰关于生死的自然安排;他愿意听其自然。在这一点上,是不是可以说东坡的境界高出于鸠摩罗什?鸠摩罗什临终试图自救,乞灵于所谓“神咒”,固无可非议,苏东坡则始终一任自然,似更不易!苏轼升华为苏东坡到此有了一个完满的结果。我敬重鸠摩罗什,我更佩服东坡。
生死之际的表现,往往最能看出一个人对生命、对人生的真实态度和他的本来面目。“生死亦细故耳”,东坡平日也曾多次提及,从其临终表现看,这的的确确是他的心里话。可以断然肯定的是,在自知将不起的短短几天里,他一定在回忆、反思自己的一生,由于他始终坚守人道思想,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怍于人,也无怍于己,我觉得他内心一定是平静而又安详的。至于一生穷达,我想起了他在《和陶拟古九首》其二中的四句:“昔我未尝达,今者亦安穷。穷达不到处,我在阿堵中。”何谓“穷达不到处,我在阿堵中”?就是我处在不计较自身穷达的境界里。那么他无所计较了吗?那也不是,他计较的始终是能否真正把人当人。“东坡老人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于田间。”这里东坡“负大瓢行歌于田间”,与后来“先生自海外还,至赣上,寓居水南,日过郡城,携一药囊,遇有疾者,必为发药,并疏方示之”,所写都是最苏东坡的形象,自然而然地表现出对人的尊重、关爱、体贴,洋溢着“人”的气息,焕发出“人”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