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

非马

雾来时

港正睡着

噩梦的怪兽用湿漉漉的舌舔她

醒来却发现世界正在流泪

目送走一个出远门的浪子

她想为什么我要是南方的不冻港

HARBOR

William Marr

the harbor was asleep

when the fog moved in

the strange beast in her nightmare

licked her with its wet tongue

she woke to find the world weeping

watching helplessly the departure

of a roaming son

she wonders why

she has to be a southern port

that never freezes

［简评］

诗写于1958年，为诗人的早期之作。一读此诗，而令人想起一首很有名的意象诗来：

Fog

Carl Sandburg

The fog comes

on little cat feet.

It sits looking

over harbor and city

on silent haunches

and then moves on.

雾

雾来了，

踮着猫的细步。

他弓起腰蹲着，

静静地俯视

海港和城市，

又再往前走。

（赵毅衡 译）

将无形的雾，比作有形的猫，通过描写猫的不同姿态，来展现海港之雾的动态变幻。于是，动中有静，静中有动，终成美国诗人Sandburg的一首名诗。

非马先生的诗，也以雾（fog）和港（harbor）为主要意象。两相比读，可知一写雾（fog），一写港（harbor），正如诗歌题目所示。

散读《港》诗：“雾来时，港正睡着。噩梦的怪兽用湿漉漉的舌舔她，醒来却发现世界正在流泪。目送走一个出远门的浪子，她想为什么我要是南方的不冻港？”

显然，“噩梦的怪兽”指雾而言，因有“湿漉漉的舌”——比喻何其新颖独到！“目送走一个出远门的浪子”的主语，自然是港了（在Sandburg的小诗中，“俯视”的主语却是雾）。当港“醒来却发现世界正在流泪”之时，便禁不住感叹：“为什么我要是南方的不冻港？”意即：如果我不是南方的不冻港，而是北方的冻港，就不会“目送走一个出远门的浪子”了。

如前所言，Sandburg的《雾》，动中有静，静中有动；非马先生的《港》，却是景中含情，情中含景。

英诗HARBOR散读：The harbor was asleep when the fog moved in. The strange beast in her nightmare licked her with its wet tongue, (and) she woke to find the world weeping. Watching helplessly the departure of a roaming son, she wonders why she has to be a southern port that never freezes. 回译汉语：“雾移入时，港正睡着。噩梦中，怪兽用湿漉漉的舌舔她。一觉醒来，她（港）发现世界正流着泪。无可奈何地目送一个游子离去，她（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做南方的不冻港？”与汉诗《港》的散文读法比较，可知两者非常吻合。

汉英之间，“雾来时”对应when the fog moved in, 英文形象生动；若出之以when the fog comes, 则失之笼统抽象矣。

“醒来却发现世界正在流泪”对应she woke to find the world weeping, 副词“却”省略。若一般译者，当会照译不误：but she woke to find the world weeping. 如此，则差矣。这里的“却”字，与其说表示语气上的转折，倒不如说是为了诗语的节奏。汉字，有时若实若虚，译者当细察之，审慎之，明辨之，如此，才能巧译之。

在第一个诗节中，汉语两行对英语两行；在第二个诗节中，汉语两行对英语三行；在第三个诗节中，则变化更大：汉语两行，对英语五行。

“一个出远门的浪子”对应a roaming son（一个漫游的儿子），稍有变通。同时，英文helplessly（无可奈何地），无汉语对应，属合理添译。

汉语的“想”，意即“想知道”，与英文单词wonder, 虽非字面对应，却正是含义上的对应。

“为什么我要是南方的不冻港”对应why she has to be a southern port that never freezes. 显然，人称代词由“我”变成了she（她），何故？英诗采取第三人称（两用her, 三用she）。如此，便保持了人称上的前后一致。改变人称，也是翻译中的常见招式。

（张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