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边

非马

 

我在山边遇见一个小孩，

——一个会哭会笑的小孩！

泪珠才从他圣洁的双颊滚过，

甜美的花朵就在他脸上绽开。

 

最纯洁的是这小孩晶莹的眼泪，

说最美也只这未装饰的脸才配！

造物者的意旨我似乎已懂，

为这无邪的天真我深深感动。

 

我深情地注视着他许久许久，

温暖的慰藉流遍在我心头。

感激的泪水迷蒙了我的双眼，

再看时，小孩的踪影已不见！

 

AT THE MOUNTAINSIDE

William Marr

 

I met a little boy at a mountainside

who was quick to laugh and cry

tears had hardly rolled down his cheeks

when a sweet smile bloomed at his mouth

 

there was nothing purer than his sparkling tears

nothing more beautiful than his angelic face

I seemed to understand the intention of the Creator

and was moved by the child’s innocence

 

staring at him with a deep feeling

my heart was flooded with warmth

and tears of gratitude welled in my eyes

when I looked again  he was gone

 

［简评］

“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不谢的玫瑰花？为什么遇见的王子都不够王子啊？我并不期盼他会有玻璃鞋和白马；我惊讶的是，情话竟然会变成谎话……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长大后，世界就没童话；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我宁愿，永远都笨又傻。”这是前几年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词，名叫《我不想长大》。

虽然不想长大，但是，我们还是要长大——岂止长大？从童年到少年到青年到中年直到老年，谁人能经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于是，“白头发的老阿婆，来到村外小河边，走一走，看一看，河东河西都寻遍。我问阿婆你找什么？她说她在寻童年。童年，童年，多么令人留恋。童年，童年，再也找不见。白头发的老阿公，来到村外小山前，走一走，看一看，山前山后都寻遍。我问阿公你找什么？他说他在寻童年。童年，童年，多么令人留恋。童年，童年，再也找不见。”

如果说《我不想长大》是青少年之歌的话，这里的《找童年》，当为中老年之曲了。

又想起一首挺好的诗来：

 

童年

杨宗泽

 

哭着喊着

盼望长大

哭着喊着

不愿长大

眨眼间

春了夏了

猛回首

日照西窗

 

纵然峨冠博带

纵然金戈铁马

怎如儿时

那枚雏鹰般的风筝

又怎如

祖母的蒲扇下

那凉丝丝的夏夜

 

张智（野鬼）点评此诗：“我们在悖论中挣扎着成长，无论是否乐意，……在不经意间，我们已抵达了人生的‘黄昏’之境。……强烈的对比，构成了此诗的巨大张力，作者以童年的‘纯真’与‘温馨’，反衬世俗社会的‘浑浊’与‘冷酷’。读之，令人沉思不已。其实，稍具现代诗审美经验的读者，都不难从中读到诗人那颗永不苍老的童心与高洁的诗心。”

海阔天空之后，让我们回到《山边》。

那“会哭会笑的小孩”，何以有着“圣洁的双颊”？何以有着“最纯洁的眼泪”？何以“只这未装饰的脸才配”这“最美”？——因为，“温暖的慰藉流遍在我心头”，“为这无邪的天真我深深感动”，竟至于“感激的泪水迷蒙了我的双眼”。

无论我们“哭着喊着盼望长大”，还是“哭着喊着不愿长大”，秋，终究要流到冬；春，终究要流到夏。

“我在山边遇见（的）……会哭会笑的小孩”，虽然“我深情地注视着他许久许久”，但是，“再看时，小孩的踪影已不见！”

是的，“童年，童年，再也找不见。”

这，似乎也是“造物者的意旨”。我们谁也不能违背。

咋办？

答案也许在于葆有“诗人那颗永不苍老的童心与高洁的诗心”。

汉英之间，“一个会哭会笑的小孩”对应who was quick to laugh and cry, 大佳。若出之以can或is able to, 则流于浅白矣。另例：

 

He is quick to assimilate new idea.

他善于接受新观念。

 

He is always so quick to take offence at odds.

他老是动不动就对琐碎的小事生气。

 

Don’t be so ready to find fault.

不要动不动就挑毛病。

 

She is always ready to help others.

她总是乐于助人。

 

品之，可知“善于”、“动不动”、“乐于”等，以英文be quick/ready to出之，情韵俱佳。

“泪珠才从他圣洁的双颊滚过，甜美的花朵就在他脸上绽开。”对应英文tears had hardly rolled down his cheeks when a sweet smile bloomed at his mouth. “脸上”变成了at his mouth（嘴角）：嘴角的微笑，似比脸上的微笑更为具体形象。另外，虚词when的使用，具有极佳的美学效果，非一般译者可为。

“最纯洁的是这小孩晶莹的眼泪，说最美也只这未装饰的脸才配！”对应英文there was nothing purer than his sparkling tears, nothing more beautiful than his angelic face. 两用nothing加形容词的比较级再加than的语式，使得译文语气更加联通顺畅。“未装饰的脸”对应angelic face（天使般的脸），变通而妙。

“我深情地注视着他许久许久”对应staring at him with a deep feeling, 即“许久许久”省译，乃淡化策略。

“温暖的慰藉流遍在我心头”对应my heart was flooded with warmth, 变通而佳，可谓发挥了英文的优势。

“迷蒙”对应welled（流出；涌出），亦属变通。

“再看时，小孩的踪影已不见！”对应when I looked again, he was gone. 亦属淡化策略。

整体观之，汉诗三个诗节，每节四行，共十二行；英诗完全对应。双语之间如此吻合者，在非马先生的双语诗中，似不多见。

就汉诗而言，各行各节，整齐押韵，行尾使用标点；独句独行，独行独句，而不见跨行连续。这些，都不是非马先生诗歌的特色。诗写于1956年，为其早期诗作。

（张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