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和一个书吧
谢有顺
第一次到杭州,是和三两好友去旅行,仅仅为了看西湖。记得那天烈日当头,我走在苏堤上,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长的路,没有尽头。喝掉了两大瓶水,出了一身汗,发了无数感叹,西湖确实烙在了心里,至今难忘。后来也去过杭州多次,每次都会到西湖边上吃饭,喝茶,游玩,感觉却有不同,因为并非专门为西湖而来的,只是过客而已。西湖的妩媚和多姿,言语难以形容,好几次,绕着她走,都迷了路,草木茂盛,游人如织,走到哪里都可停下来,都有风景,可观赏,可休憩,中国这么大,但在繁华的都市,有此美景的,也就独杭州一家吧。只是,风景再好,看多了,也总还有一种不满足,为什么呢?直到最近一次去杭州才明白,风景的后面,如果没有人,多少是有一点空洞和寂寥的。
第一次去杭州,那个城市对我来说是客观的,遥远的。后来几次去,杭州才变得真实起来,因为在这个城市,陆续见到了王彪、盛子潮、洪治纲、夏季风、小雨、吴玄、夏烈等朋友,有了他们,我眼中的杭州,便多了不少人情之美。
我特别想说说盛子潮。他是浙江文学院长,但早年在我老家福建读书,美丽的厦门大学,金色的沙滩,多情的棕榈树,他读书的故事,我每次去厦门,见到他的同学、老师,都间或会谈论起。子潮这些年已经很少去福建,但我却几乎每年都到杭州,因了这点因缘,每次见到他,总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子潮是热心人,重情义,他的身边,聚拢着杭州的文气。尤其是浙江的青年作家,得他帮助者很多,他们私下,都对子潮存着感念,这我不止一次亲耳听他们说起。后来知道子潮开了一个书吧,叫“纯真年代”,好多作家的书,都签了名放那里供读者阅读。有一天,子潮给我电话,要我也备几本签名书,放在书吧里,扉页就写上“我与纯真年代”。当时我心里想,理论书看的人寥寥,子潮给我电话,大约是出于礼貌吧。没想到,不久后,我去“纯真年代”,真的在书架上见到了自己的书,那一刻,我有一点感动,不是为自己的书,而是为子潮的认真。
那回去“纯真年代”,是一次活动的结尾,很多人去了,楼上楼下,坐满了熟识的面孔,热闹,快乐,轻松而自由,喝掉了很多啤酒,有几个,走的时候已经颇有醉意了,可出了门老远,还一直回头,一种恋恋不舍的样子。后来我还去过几次“纯真年代”,泡书吧的人,无论多还是少,氛围却一样,清雅,自在,有书卷气,但不妨碍各种性情的抒发,所谓“纯真年代”,说的就是一种性情吧。现代人伪装太多,难以真实地敞露自己,很大的原因,就是缺乏抒发性情的地方。在城市里要找到可以寄情的山水,怕是难的,文人雅集也少了风雅的内涵,这个时候,若有一个地方能够会朋友,闲聊,发呆,大笑,就是幸事了。
“纯真年代”大约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并不在繁华闹市,地方也不算大,可近七年坚持下来,至少在文学界,是杭州的一个符号了。广州就缺这种地方,有的时候,为了和几个朋友相聚,费许多周折,人还到不齐,总有人找不到地方,困在路上,不断电话来电话去,等到人到齐时,情绪也已稀释得差不多了。记得有一次,宗仁发先生来广州,为了找个喝茶聊天的地方,我带他在街上转了三四个地方,都说是客满了,真是狼狈。广州吃饭的地方多,文人间相聚,多半是吃完就作鸟兽散,没有那种一说出来大家都知道的根据地。杭州的文学朋友们,大概是没有这个烦恼的,他们只要一说“纯真年代”见,顶多半小时,人就全来了。有一次见吴玄、夏烈和海飞等人,就是这样,我坐下之后,子潮才给他们打电话,可我一杯茶还没喝完,吴玄等人的笑声已经在门口了。
“纯真年代”是书吧,聚集的,自然多是读书人。书架上摆的书的作者,多是来过书吧的客人,墙上挂的书法,也是子潮的朋友所写,来的人,互相打着招呼,这中间洋溢出来的亲热,是别的地方所没有的。子潮既是主人,也是友人的中枢,他除了招呼大家,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朋友中间,喝着啤酒,那份自得和惬意,旁人大概是想象不出来的。子潮的夫人,是书吧的主要张罗者,漂亮,能干,即便再忙,脸上也总是荡漾着笑容。
子潮两夫妇,有着默契,多数时间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但当我们起身离开的时候,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把我们送出书吧的门。有一次,夜已经很深了,我们坐的车正在远去,远远望着他们还站在路边的身影,我终于明白,一个赚不了什么钱的书吧,能在他们手中经营这么多年,它不仅是为文人相聚创造了一个根据地,更重要的是,子潮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心灵可以安歇的地方——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有朋自远方来的生活。读书,喝酒,聊天,不亦乐乎,这看似平常的生活,如今成了许多人难以企及的理想,子潮拥有这种生活,并实践着这份理想,他真是要感激这个书吧的。
二零零七年七月二十七日记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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