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各位都谈到了现实、现实主义,一些观点很有价值,但我觉得大家要警惕一种误区,别以为存在一种标准的现实主义,等待着作家们去认领。标准的现实主义是不存在的,存在的不过是个人的现实主义。有多少种现实,就有多少种写作。可是,今天我们对现实的理解,日益狭窄,以为只有写了矿难、写了底层,才是现实,其实并非如此。写农村是现实,写城市就不是现实?写底层是现实,写时尚就不是现实?没有这么简单。只要大家不一窝蜂都去写同一种现实就行。重要的不是你写了什么,而是看你写的是否诚实——写作的诚实,是文学真实的首要依据。多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就叫《现实主义是作家的根本处境》,发表在《当代作家评论》杂志二○○二年第二期上。现实主要是作家的精神处境,也是作家的语言处境,这是必然的。很多人习惯把不同的作家分成现实主义作家、现代主义作家、后现代主义作家这几类,好像现代主义作家就和现实无关似的。然而,在我看来,一切优秀的作家都是现实主义者,即便是那些看起来不怎么直接面对现实的作家,他们所写的,又何尝不是现实?我们不能用巴尔扎克或托尔斯泰式的现实标准来要求他们,也不能认为,只有像鲁迅、巴金那样写作,才是现实主义的。法国新小说派作家罗伯—格里耶曾经说过:“所有的作家都希望成为现实主义者,从来没有一个作家自诩为抽象主义者、幻术师、虚幻主义者、幻想迷、臆造者……”大家都认为自己是在表达现实。在古典派看来,现实是古典的;在浪漫主义者看来,现实是浪漫的。在加缪看来,现实是荒诞的;在卡夫卡看来,现实是变形的;在梵高看来,现实是模糊的;在毕加索看来,现实是割裂的。因为现实的图景一直在变动,表达现实的方式、到达现实的道路,也必然会发生变化。不同的作家,所看到的真实是不同的,因此,不存在一种统一的现实主义。只要是真实的,我想它就是现实的。
我现在担心的,倒不是作家没有现实关怀,而是担心多数作家都活在这个时代的写作惯性之中,从而失去了进一步往前的动力。必须承认,一个时代是有一个时代的写作惯性的,作家如果对此失去了警惕,就会躺在现成的文学秩序里享清福。我看到了越来越多的作家,在现有的发表、出版、宣传、销售等一系列的环节中获利,他们似乎很满足,觉得慢慢累积,就会有光明的文学前途。很少人会去关心,文学在这个时代发生了哪些细微、秘密的变化,也很少人会去想,文学中的精神流转是不是到了该转折的时刻。为什么说我们这个时代缺少文学先锋?就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作家,都没有前瞻的眼光,探索的勇气,他们不敢比人先行一步。所谓先锋,不就是对现有文学秩序的反动么?可是,今天的作家,大多没有反动的勇气,他们更多的是臣服于时代的写作惯性之中。文学的基本格局已经形成,认同这个格局后再写作,一定是轻松的,因为他无须关心文学的变化,也无须承担这种变化可能造成的后果。
惯性使今日作家的创造性日益衰败。听说写身体、写欲望的作品好卖,大家就都去写身体、写欲望,甚至写下半身;听说有民族文化内容的作品,容易获得国外出版商的认同,就都去写貌似有民族文化关怀的作品;听说只有写时尚生活的作品,才能俘获新的读者群的心,于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作家,写的几乎都是都市时尚生活,农村在他们的作品里,成了要刻意回避的领域……我觉得,一个真正敏感的作家,一定要警惕、甚至反抗这种写作的潮流。我对一些作家说,前些年,当你们都去写精神、写思想的时候,我就要强调文学的身体,强调身体在文学中的合法性,我为此专门写过一篇长文,就叫《文学身体学》,发表在《花城》杂志二○○二年第一期,这在当时算得上是比较早的研究身体叙事的文章了,引用的人很多。我在文章中说,“过去我们把这个身体世界用道德的力量将它排斥在文学之外,现在它被敞开,被探索,被书写,的确意义非凡。因为害怕面对人的身体的文学,一定是垂死的文学;连肉体和身体的声音都听不清楚的作家,一定是苍白的作家。”这个观点,今天我并没有放弃。只是,一夜之间,今天的作家们似乎都成了身体叙事、欲望叙事的爱好者,凡写作,没有不写身体和欲望的,除此以外,作家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写了。这时,我觉得就有必要重申灵魂叙事的重要性了。当思想泛滥,我讲文学的身体;当身体泛滥,我又要重申灵魂叙事了。不是我故意在变化和摇摆,而是我要警惕、反抗任何一种文学惯性。
我的确以为,文学光写身体和欲望是远远不够的,文学应该是灵魂的叙事;文学不能只写私人经验,只写隐私,文学还应是人心的呢喃。灵魂的叙事,人心的呢喃,这是文学写作最为重要的精神维度,遗憾的是,它被多数作家所遗忘,或者藐视。很多人在写作中打着个人经验的牌子,好像只要写了个人经验,就一定是好文学,这是错误的。文学光有个人经验的摹写是不够的,文学最重要的是要到达灵魂、直抵人心。巴尔扎克说,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小说家呢,他应该去调查、分析这个民族的风俗和现实。假如作家真的对现实取调查和分析的态度,就会发现,个人经验、个人隐私,绝非现实的全部。不是说,小说不能写隐私,不能写私人经验,而是要看作家写的是什么样的隐私和经验。昨天看李静评论木心的一篇文章,里面读到木心的一句话,我觉得他说得非常好。木心说,什么是艺术?艺术是光明磊落的隐私。其实,文学又何尝不是“光明磊落的隐私”?“隐私”强调的是个人经验,“光明磊落”强调的是经验的公共性和精神性,二者的结合,才是文学的正途。今天,写隐私的作家很多,但能写出“光明磊落的隐私”的作家太少,为什么?我想,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写作界缺少在精神上真正光明磊落的人,或者说,他的写作,缺少光明磊落的精神视野。
所谓的光明磊落者,一定是有健全的精神维度的人。健全才能广大,广大才能深透。但是,在我看来,当代作家中,大多数人的精神维度是残缺的,因为残缺,他们就容易沉陷于自己的一己之私,而无法向我们提供更广阔的经验、更高远的想象。我在《中国小说的叙事伦理》一文中说:
文学当然要写人世和现实,但除此之外,中国文学自古以来也注重写天地清明、天道人心,这二者不该有什么冲突。比方说,中国人常常认为个人的小事之中也有天意,这就是很深广的世界观,它不是一般的是非标准所能界定的——现实、人伦是非分明,但天意、天道却在是非之初,是通达于全人类的。中国文学缺的就是后一种胸襟和气度。因此,文学不仅要写人世,它还要写人世里有天道,有高远的心灵,有渴望实现的希望和梦想。有了这些,人世才堪称是可珍重的人世——中国当代文学惯于写黑暗的心,写欲望的景观,写速朽的物质快乐,唯独写不出那种值得珍重的人世。
为什么写不出?因为在一些作家的视野里,根本就没有值得珍重的事物。他们写恶可以写得很尖锐,写黑暗可以写得惊心动魄,写欲望可以写得很放纵,但几乎都写不出一颗善的、温暖的、有力量的心灵。即便有人试图写美好生活,那多半也是应时之作,写得虚假而可疑。
如果文学世界里只有黑暗、恶,只有欲望的深渊,不再有善,也没有信念,那作家何以让我们相信他所体验到的黑暗和恶是有力量的?不错,卡夫卡也写恶,鲁迅也写黑暗,曹雪芹也写悲剧,但是,我们都清楚,他们笔下的黑暗和悲剧都是有一个更高的精神维度作参照的。卡夫卡的内心还存着天堂的幻念,它所痛苦的是没有通往天堂的道路;鲁迅对生命有一种自信,他的憎恨后面,是怀着对生命的大爱的;曹雪芹的悲剧背后,是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情感的知己,存在着一种心心相印的生活的,因为这种生活无法实现,他才会有幻灭感,才会体察到生命深处的痛感。相比之下,现在的作家普遍失去了信念,他们的精神视野里都是现世的得失,内心不再有坚定的事物,也不再崇尚灵魂的高洁。作家的心已经麻木,灵魂也已经物质化,甚至连基本的诚实都丧失了,这样的文学,如何能感动人?又如何能叫人信服、喜爱?
文学说到底是一种精神事务,它要求写作者必须心存信念,目光高远。它除了写生活的事象、欲望的沉浮之外,还要倾听灵魂在这个时代被磨碾之后所发出的痛楚的声音。因此,需要在今天的写作中,重申一种健全、有力量的心灵维度,重申善和希望是需要我们付出代价来寻找和守护的。作家们要常常问自己:我除了写绝望,还会写希望吗?我除了写欲望,还会写精神吗?我除了否定,还有肯定吗?我除了怀疑,还有确信吗?我当然知道,很多作家只要一写善和希望这样的事物,就显得不真实。但这并不是说文学不能写善,文学不需要向我们提供希望,而是作家们要向我们证实,他所写的善和希望是真实的、可信的。一个没有向往过善和希望的心灵,怎能写出可信的善和可实现的希望来?人不成熟,文学才不成熟;作家自己没有确信了,他所写的才没人信。一切的问题,其实都是人的问题,也是心的问题。五四以来,我们几乎在文学作品中看不到成熟、健康、有力量的心灵,就在于二十世纪的中国人,在精神发育上还有重大的欠缺——西方的文明没有学全,中国自己的老底子又几乎丢光了,精神一片茫然、混乱,这些,都不可能不影响到文学写作。
因此,在今日的文学写作中,重申灵魂叙事,重塑一种健全的精神视野和心灵刻度,便显得迫在眉睫。欲望书写的时代正在过去,文学的生命流转,应该往精神上走了,我相信这是文学发展的大势。但是,当我这样说的时候,并不是要为今日的文学写作提供一个精神意义上的解决方案,不,我只不过是要作家们看清文学气息的流转已经在发生变化,优秀的作家,不能再依靠惯性继续写下去了。灵魂叙事大放光芒的时代已经来临。一个对人与事物心中有爱、对未知的世界抱着好奇、对生命的衰退怀有伤感、对灵魂的寂灭充满疼痛的作家,才堪称是面对人心、背负精神重担的作家。这样的作家,今天实在是太少了,我认为,这才是中国当代文学长期低迷的内在原因。(时间:2006年10月;地点:苏州。发言稿为《南方文坛》杂志根据现场录音整理修订而成。)
(摘自谢有顺文学演讲录《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一书,郑州大学出版社2007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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