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奥拓车沿着九眼桥河边飞快地朝龙泉方向驶去，“洪七公”一言不发，很专注开车的样子。但是，老匪心里直发毛，刚才在河边那一幕，电视台记者的热情招呼，会不会让自己露馅？这次提出来到“丐帮”卧底，总编辑本来是不同意的，一来这个选题已经不是很新颖，二来，如果处理得不好，会给报社带来负面的影响。再说，卧底的人，危险性是客观存在的。

　　老匪坚持要做这个选题，许多边缘性的社会问题，虽然是老生常谈，却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总编辑拗不过老匪，同意了卧底“丐帮”，不过要求老匪带一个人参加。老匪口头上答应了老总，但他认为，两个人一起去卧底，露馅的可能更大，哪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一起到街上行乞的？

　　在九眼桥人行道的地面上，老匪用粉笔写了一篇《乞丐宣言》，这其实不是他的大作，是他在网上找到的一篇诗歌，他觉得这首诗与他撕不下脸皮来乞讨的心态对路，又与他要以“文丐”身份打入“丐帮”的企图相符：

　　“我是一个乞丐，当你拥抱我的一瞬，会看到我眼里的温驯；我是一个乞丐，情愿在这个城市里流浪，放逐着我的生存；先生们快踢踏地走过我身边，铮亮的皮鞋，不要再给我踩出同一个伤痕；女士们快收起你们同情的喟叹，我知道我这身肮脏，会玷污了你们高贵的灵魂；孩子们快到别处去玩耍，上帝不怪你们的吝啬，我很清楚你们身无分文；老人们快停止你们幸灾乐祸的询问，你们貌似关切的眼睛里，掩饰着多少生活的烦闷；还有谁？还有谁！请听我说，快听我说，这已经不是一个新闻——我是一个乞丐，如果你们厌恶肮脏那就快滚！我是一个乞丐，一个肮脏的乞丐，在这座麻木的城市里，寻找上帝的恩准！我是一个乞丐，一个不停地伸出手来的灵魂，但是人们啊，我不要你们的虚情假意，我不要你们的议论纷纷，可怜我，就请给我自尊！”

　　果然，他还没有讨到一分钱，驻足下来的人大豆还在品味他究竟是在行乞，还是一种行为艺术的时候，“洪七公”出现了，身边一个小伙子一脚就踹翻了老匪倒扣在地上的一顶帽子。“生意好呀？”“洪七公”白白净净的，说起话来也斯斯文文的，手里捏着一部手机，老匪一开始还以为可能是城管，“哪个喊你到这里摆摊摊的？”

　　“没有哪个喊我来，就是……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老匪做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很快他就知道他遇到他想遇见的人。

　　“没有钱了就到九眼桥来？还写了些看不懂的东西。”“洪七公”眯着眼睛，蹲在老匪写的那一堆粉笔字前，“九眼桥上的钱多，随便哪个都可以来捡呀？”

　　“不是的，”老匪头也不敢抬的样子，“我本来去高速公路……给外地司机带路，可是……那些带路人把我撵走了。”

　　“妈卖！”“洪七公”身边那小伙子朝老匪写的《乞丐宣言》吐了一泡口痰，“这里就可以随便摆摊摊了？”老匪想起当时的情景，现在心里还有点发慌，好歹“洪七公”似乎是来了兴致，将他领回了“丐帮”。不过，几天来，他就是每晚到九眼桥下与他们汇合，至今没有去过“洪七公”的老窝。

　　奥拓车一直朝九眼桥外开去，到了沙河堡，四川师大成教学院外面，一幢六层住宅楼前停下，“到家了！”“洪七公”挥挥手，示意老匪跟着他上楼。老匪很惊愕地看着这幢虽然不算高档，但也完全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单位宿舍的楼房，心想：“看来人家还真是有房有车呀！”

　　“洪七公”似乎看出了老匪的心思，嘴角一撇，没做声。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一套老三套一的房子。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看见“洪七公”，轻声说了句“回来了”，态度很谦恭迎进门，也没有问老匪的来路。“随便坐！”“洪七公”一屁股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摸出一包烟，甩了一枝给老匪，转身对年轻女子很不耐烦地说，“瓜站在那里做什么，泡茶呀！”

　　女子赶紧拿来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又拿出一个茶叶筒，一言不发地泡着茶。老匪开始留意起这个女人来，模样说不上丑，极其普通的那种，身上的衣着也说不上好，还是极其普通的那种，那双泡茶的手，却很粗糙，指甲好像很久没修剪过了，黑黑的藏着些污垢。老匪尽量让自己不露声色，女子过来掺水的时候，他微微欠起身，张嘴欲说又止。

　　“洪七公”呵呵一笑，将女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对女人说：“这是你霍大哥，今天晚上你要好生服侍他。

　　老匪大惊，连连摆手，“要不得，要不得！”然后压低嗓门，附在“洪七公”耳朵边上问，“这里是哪里哦，我又没得钱，哪还敢叫……小姐呀！”

　　“洪七公”笑得更欢了，他一把将女人抱起，放在老匪的大腿上，放肆地说：“啥子小姐呀！这是我婆娘！”

　　老匪更是大惊失色，像是腿上坐了一个怪物一样，腾地站了起来，一把将女人推回“洪七公”身边：“那更要不得！要不得！”

　　“洪七公”瞪大眼睛，用一种很奇怪的样子看着老匪，“嗯？”“洪七公”的腔调也变得怪兮兮的，“你是不是看不起她？”

　　老匪不知道“洪七公”要表达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洪七公”拍了拍女人的大腿，大咧咧地说道：“说你是个瓜婆娘，你还不信，你看，人家知识分子就看不上你，不爱干净，去，喊她出来。”

　　女人起身朝里屋走去，脸上漫无表情的，老匪不知道她要去喊“他”，还是“她”出来。“洪七公”看出了老匪的疑惑，笑道：“你都落魄到这个样子，还挑三拣四的，老子今天就成全你，把我的婆娘都让你选！”

　　老匪连忙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绝对没有看不起人，“都说是……老大的……就是嫂子啦，”老匪搓着手说，“我咋个敢呢。”

　　“锤子嫂子呀！”“洪七公”手一摆，脸上突然显出一丝兴奋地说，“今天是我的，明天就是你的，或者其他兄弟伙的。你要是有耐心，就等那些卖花的小女子长大，哈哈，不过要等到那个时候，你的东西也用不起了吧！”

　　说话间，女子从内屋又领出一个女人来，看上去似乎更年轻一些，瘦得像一根葱似的，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就像挂在衣架上。瘦女人朝“洪七公”笑了笑，又朝老匪挤出一点笑容，笑得瘆人，老匪觉得一阵身上掠过一阵寒意。

　　这回，“洪七公”不由老匪申辩，站起身来搂着先前那个女子，对老匪说：“这是今天我赏你的，不要给脸不要脸！老子不管你了哈，累得我脚趴手软，先睡了。”

　　看着“洪七公”和那女子进了里屋，老匪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客厅中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瘦女人走了过来，拉着老匪的胳膊，说：“大哥，睡觉吧。”

　　“你是他老婆？”老匪悄声问。

　　“啥子老婆不老婆哦，今天晚上我就是你老婆。”瘦女人将老匪拉到另一个屋里，里面倒也整洁。不过，看着这像黄疸肝炎患者一般的瘦女人，不要说与她上床，就是多看她一眼，老匪就觉得自己会阳痿的。

　　瘦女人自顾自脱了衣服爬到床上，老匪这下才知道，卧底是多么的艰难困苦。那女人躺在了床上，嘴上还说道：“刚才那个女子，是他才弄回屋来的，他才舍不得给你耍呢。”

　　听了这话，老匪却觉得有点意思了，他决定和这瘦女人在房子里呆上一晚，凭他的口才，再把藏在底裤内的钱拿点给她，还对付不过去这个晚上？说不定，还能从这女人嘴中，问出些名堂来。

　　想到这里，老匪三下五除二脱下外衣外裤，瘦女人张大了嘴巴看着他的如此麻利，脸上浮现出渴望。可她没想到，老匪并没有褪下最后那一层衣裤，而是扒开内裤，摸出一张百元钞票，对她说：“我们打个商量，好吗？”

　　女人贪婪的眼神已经从老匪的下身转移到了他手中的钞票上，但她又很莫名其妙，这个人为什么要给她钱，又不与她上床呢？迟疑片刻，女人伸手接过老匪手中的钞票，老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砰”地一声，房门开了，“洪七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警棒，身后还站了几个小伙子。老匪佯装镇静，笑着站了起来，但一句“老大”还没说出来，就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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