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小说 |
(四十一)
老匪突然从报社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二十四小时不关手机的人,现在二十四小时打不通他的电话。苏苏在北京报社的同学来成都,想叫老匪帮忙去双流机场接一下,可电话从头天晚上打到第二天黄昏,永远都是“用户已关机”。让路飞儿去把江晓奇叫叫过来问,那家伙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说是工作交待给了社会部的副主任,出差去了。“出差也不能不开手机呀。”苏苏很是疑惑。
“可能在飞机上吧。”江晓奇说。
“他坐‘神舟五号’飞月球去了呀,哪有一整天不开机的。”苏苏没好气地说,“一把年纪的人了,学80后玩失踪吗?”
接下来几天,老匪的电话都打不通,苏苏心里直犯嘀咕,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前段时间,自己在老匪面前表现得很主动,这人干脆来了个“惹不起,躲得起”。苏苏的这点心思自然被王文静看出来了,“老匪还算是一个豁达的人,恐怕不会玩失踪这种把戏。”文静对苏苏说,“你如果想他了,找个接口去问总编呀,就说你又要搞啥子策划了嘛。”
“我早就问过老总了,老总说他请假了。”苏苏说,实际上她是不相信老匪请假的,老总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他与老匪在搞什么阴谋诡计似的。“算了,懒得找他了,这么大一个人,还丢得了啊!”
晚上,苏苏叫上文静、飞儿,与北京来的女同学一起,到九眼桥河边小坐。九眼桥原本是成都锦江之上最大的一座石拱桥,不过老桥在1988年就被拆除了,修了一座半立交的钢筋混泥土大桥。但是,这个自古以来都是三教九流集中的地方,现在同样是鱼龙混杂。
九眼桥原来是成都通往外埠的门户,“门泊东吴万里船”的时代,来来往往的商旅都是从这里进出成都,到了现代很长一段时间,水路运输衰落了,这里也是成都市区连接老成渝公路的唯一通道。四个女孩坐在九眼桥头的一间临河的音乐茶座里,苏苏同学很是艳羡地说,“难怪都说少不入川,成都人的生活真是太闲散了。”同学指着楼下河边那一排排酒肆茶楼,对苏苏、飞儿和文静说,“这才是女人呆的地方,享受生活呀。哪像我们在北京,成天都在和生活搏斗,和沙尘暴搏斗。”
苏苏笑了,但又摇摇头,说:“每一个霓虹灯都有它照不到的地方。”
同学也笑了:“苏大美女,这么些年没见你,怎么变成苏大哲人了呢?”
九眼桥这个地方是一个很奇特的地方,几乎就是一个社会的完整缩影,甚至还不仅仅是社会,也是历史的缩影。桥边河畔,除了西南最高学府四川大学和书香味深重的望江楼外,也是成都最久远的商业区,但也是贩夫走卒、乞丐流莺集中的地方。“你只看到了河边这些灯火闪烁的酒吧,还有培根路那些地下诗人的狷狂,这些很成都,待会带你去桥洞下面走走,也很成都,不把你吓个半死才怪!”苏苏对女同学说。
九眼桥边几年前还有一个很大的劳务市场,白天热闹非凡,到了晚上,没有找到工作的人,就游荡在四周。历史上,九眼桥的桥洞就是乞丐天堂,旧桥拆了之后,后来新建的钢筋水泥三曲拱桥,半立交的下穿隧道,同样也是乞丐、收荒匠的容身之处。再后来劳务市场迁到几公里之外的龙舟路,但是这里还是传承着数百年来的传统,灯火依旧阑珊,鱼龙照常混杂。
四个美女临河而坐,品着咖啡,听着音乐,一副渔舟晚唱的惬意,却聊着一些荒诞而沉重的话题,苏苏同学感觉她今天有些不对劲,可又不知道哪个地方不对劲了,“这丫头怎么回事,原来成天都乐乐呵呵的,到了成都这个闲适的地方,真变得像一个流浪诗人似的?”同学半开玩笑地问王文静。
“她呀?”近来的王文静已全然没有了过去那种恬静的样子,变得嘻嘻哈哈,成天没个正经似的,接过苏苏同学的话茬,唱了起来,“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
不光是同学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盯着苏苏,路飞儿也是一脸的不解,苏苏与南羿分道扬镳她也是知道的,什么时候,她这个美丽而多才的领导,又有了爱人,而且还“不见了”?看见飞儿吃惊的样子,王文静笑着说:“小女子,大人的事都不要问。”
苏苏同学可就不依不饶了,苏苏在大学就是系里的一枝花,走在校园里,总是来历不明的男生上前搭讪,就算成都号称美女之城,“三步一个张曼玉,五步一个林青霞”里面,也断然少不了苏苏的。“不会吧,咱们苏苏,只有男人朝她喊冤的。”同学搂着苏苏的肩膀,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划了一下,“我都忍不住想亲一口了。”
苏苏笑着推开同学的手,指着文静对同学说:“她现在想男人都想疯了,你听她胡说嘛。”
文静没理苏苏,故作神秘地对苏苏同学悄声说道:“本来今天你就可以见到那个男人,可是她现在找不到人家,所以就在这里做出悲天悯人的样子,其实呀……哈哈!”
“嗯?”同学扭头看着苏苏,这下她有点相信了,“有点道理,美女也爱帅哥,赶快将你的帅哥拿来我审查一下。”
“审查啥呢?”苏苏不想和两个疯女子纠缠这个问题,越解释越说不清楚,“我们干脆去酒吧吧,到那里可有很多的成都帅哥让你审查哟。”
文静拍手说好,这个女人现在已经爱上了酒吧,同学自然也想见识一下成都的夜场有多疯狂。倒是飞儿面露难色,苏苏知道这个小女生不喜欢那种场所,便说道:“飞儿不想去的话,先回去吧,这里离你们学校近,我们先送你回学校吧。”
几个女孩从茶室二楼下来,文静建议打车,苏苏却想在河边走走,她今天心里空落落的,潜意识中,想寻找什么,“我们还是散散步吧,时间还早着呢,把飞儿送到川大门口,我们再打车吧。”
几个人打闹着走在热闹非凡的九眼桥河边,一路谋杀了不少的眼球,走到桥下那个短短的下穿隧道,苏苏对同学说,“你是搞社会新闻的,看看这下面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吧。”
“那座城市都有这种地方。”同学说,“还记得上大学的时候吗?老师给我们看了一篇在八十年代引起争论的中学生作文,说的就是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苏苏当然记得这篇作文,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一位上海中学生的作文,大光明电影院前的乞丐,让这位中学生发出了“大光明前不广明”的感慨,结果这位学生被罚三年不得参加高考,作文自然是零分。
桥下的人行道上,几个收荒匠正在收集他们一天的战利品。收荒匠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带了钱去居民家里收废报纸玻璃瓶旧家电,这些人不会到这桥下隧道来。另一种则是在垃圾桶里寻找一些还有残值的东西,现在他们就在桥下将这些破烂摊开,在熏天臭气中做进一步的搜索。
几个美女只得捂着鼻子从另一侧的人行道快步穿过,文静一边捂着鼻子,一边责怪苏苏,“死苏苏,非要散步,这就是你的闲情逸致呀!”
文静、飞儿和苏苏同学快速跑出桥下后,却发现苏苏落在了后面,边走还边回头看着什么。“干吗呢?快点呀,你还没被熏够呀!”文静喊道。
苏苏走了过来,朝另一侧人行道蹲着抽烟的几个人噘了噘嘴,小声说道:“我好像看见一个人。”
(原创作品 转载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