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文静颇为失望，自己荒唐地过了一个晚上之后，非常希望苏苏也口吐桃花，讲出一些情色故事来。她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在高原上瞅到苏苏与老匪之间的那些暧昧神情时，挥发出来的那点淡淡醋味，竟然消弭无影。与南羿和程刚之间那些记忆稍嫌模糊的经历之后，文静的心境发生着迅速的变化，男女之间的事情，或许，就是不应该搞得太过严肃紧张。“你勾引老匪失败啊？”文静嬉皮笑脸地搂着苏苏说。
　　苏苏没说话，微微垂着头，脸上却红了。她心里的感觉很奇怪，不明白为什么在与南羿分手之后，自己对老匪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愫。实际上这种情愫，她不能确定是不是一种爱恋，很有可能是因为离开南羿，在缺少朋友的成都，她需要一个胸膛，或者说，需要一种寄托。但是，平常大大咧咧的老匪，在这个问题上的躲闪，她也很明白地体会到，但很惊讶。
　　两个如花似玉但并非性情相投的女人，现在都走到了拐点之上。确切地说，她们从两个不同的地方走来，在这个拐点上相遇，于是可以分享类似的感受。不过，这个感受一定是暂时的，相遇之后，必定一个向右，一个向左，苏苏现在想尽快逃离南羿之后的纷乱，文静却似乎正开始享受着前所未有的迷离所带来的快愉，从肉体到神经末梢。
　　喝多了酒，熬了太深的夜，却只在汽车上蜷缩了几个小时，老匪回到他那个脏乱差的家中，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般。一进屋，他就把自己剥了一个精光，钻进卫生间，用冰凉的自来水从头淋到脚。他想好好补一下瞌睡，毕竟是奔四的人了，经不起折腾。多年以来，他一直给自己定了一个苛刻的年龄分段表，当然是对于女人的，在他看来，二十出头的“80后”，一定是不能够成为他的朋友的。这里朋友的定义当然是女朋友，可以在一定情况下，讨论男婚女嫁的。小女生会浪漫得让你受不了，或许也会迷恋你的成熟。不过，等她们也成熟了，会觉得你当初的成熟，不过是一种英雄末路。
　　“所以我才不当培训中心，将一个又一个的小女孩培养成人。”老匪曾经这样自嘲过。但是那些到了婚嫁年龄，比如跨越二十五岁，直接奔三而去的女孩，“她们应该有自己正常的男朋友，甚至老公呀！要不然，就是她们受了创伤，而我又从一个人才培训中心主任，变成一个心理医生，为她们疗好伤。”
　　至于三十岁以上的女人，老匪认为，她们都一定是现实的，对于房子车子票子，有着非常量化的标准，受不了。向来依靠着感觉过日子的老匪，他这个年龄分段标准，有时候连自己都很吃惊。因此在离异之后的这么多年，他像一头钻进密林的狗熊，掰了一只又一只的玉米，最后还是两手空空。
　　“苏苏究竟要做什么？”冷冷的自来水有力地冲刷着他，他却一直无法得到一个答案。苏苏要做什么他其实是清楚的，自己也不是柳下惠，可是面对一个天天打照面，而且明知道她与南羿有过亲密关系的女孩，他觉得自己完全是没有主张的。“难道她是真的爱上我了？”
　　一想到这，他才猛然觉得被自来水淋浴着的身体，还真的瑟瑟发冷。苏苏是一个时尚而漂亮的女孩，甚至就是他心目喜欢的那种类型的高挑女孩，重要的是，这个女孩身上还洋溢着一种味道——他形容一个气质美女，从来不用气质这个词，不贴切，只有味道，还是可以用舌头这样的器官去感受的。
　　可是，一想到南羿，老匪就觉得一种浑身的不自在。他没有处女情结，一个离婚男人还有什么处女情结，想到这里他也觉得好笑，“都说男人四十一朵花，那可是指的是成功的有钱男人，至于我这样的工薪阶级，就是男人四十红苕花！”他经常这样自我解嘲。
　　身体愈来愈冷，老匪赶紧找了一张大毛巾将自己裹上，来到客厅的沙发坐下，竟然发现自己已经困意全无。
　　从橱柜里拿出一灌茶叶。老匪不仅好酒，还热衷与品茶，知道他的这个爱好，他采访过的一位台商老蔡专门送给他这罐铁观音，台湾名茶木栅铁观音。烧好开水后，取出紫砂壶，先用开水烫了茶壶和茶杯，才用小木勺撮了些茶叶放进壶内，加水后倒掉，再续上水。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的心情开始松弛下来，拉掉围在身上的毛巾，赤裸着身体，给自己一种完全不设防的状态。
　　再将茶水倒进玻璃壶，可以看得见黄绿的茶汤了。又倒进一个小小的紫砂杯子，端起来，在鼻子下轻轻一嗅，五脏六肺都布满了铁观音特有的厚实，有点似兰非兰的香味。有些着急地一口就喝了干了小茶杯里的茶水，这时，他才慢慢地点上一支香烟。
　　一壶一壶的茶水被倒进玻璃壶，又一点一点地斟进小茶杯，然后，一口一口地倒进嘴里。刚才被自来水浇得冰凉的皮肤，开始被慢慢升起的体温，从内到外的渗透着，他觉得舒服极了，身体上每一个器官，似乎都比睡上一觉还要松弛。
　　两个女孩还在川大的校园里，她们的话题已经走得很远。“唉！”文静叹了一口气，平常比她活跃得多的苏苏，变得有些少言寡语，让她有些受不了。“你和我不一样，我现在是一个离婚女人了。”
　　苏苏知道其实这个时候，心情最为难受和复杂的人，一定不是自己。与南羿的那一段私情，现在，通过李菊的出轨给文静带来的巨变，她才开始觉得，自己当初是不是太冲动了一点。“我和你也差不多。”苏苏接过文静的话头说，“上次，南羿老婆来找我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愧疚的，现在看到你，我开始迷惘了。”
　　说到这里，苏苏眼眶开始有些潮湿，但她知道开始潮湿的眼眶不是为了南羿的妻子，而是为了自己。“你综归还是结过婚了，还有小孩，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我呢，什么都没有，还落下对别人的愧疚！”苏苏的心情低落极了，“而且，我觉得，我恐怕再也找不到真爱了。”
　　“这恐怕就是围城吧？”文静说，不过她心里知道这个比喻不恰当，因为她实在是从来没想到过要走出来。
　　苏苏笑了笑，她始终是一个豁达的北方女孩，在文静身上拍了一下，说：“咱们不说这些了，我给老匪打个电话，这家伙把我们俩丢在这里，怎么能就不管了呢！”
　　“谁不管你们了！”两个女人抬起头来，老匪的越野车已经停在她俩面前，容光焕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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