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
(2012-01-15 12:2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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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
分类: 吃吃吃 |
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这话是对的,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感觉对于我来说是陌生的,我没有经历过荒年。吃奶吃到长出门牙揪得母亲乳头疼痛,母亲给乳头上抹一些花椒面儿就不吃了,喝玉米糊糊。那时我们对小麦是陌生的。
念了几年书知道了粮食分粗粮细粮,粗的如玉米、高粱,细的如水稻、小麦。我还查了字典,字典上是这样说小麦的,是一种一年生或两年生的草本植物,茎直立,中空,叶子宽条形,子实椭圆形,腹面有沟。子实供制面粉,是主要的粮食作物之一。很抽象。如果要具体一点儿说,我还知道干部吃细粮,农民吃粗粮。干部有一个红本子,可以去粮站扛一袋面粉,那时我除了羡慕面粉之外,还羡慕干部扛面粉一肩的白灰。
尽管我们每家每户能分一点大麦,而平常是不能吃的,口福要留在大年初一,包一些黑黑的饺子。人们也想得开,说洋芋糊糊疙瘩火,除了神仙就是我。这些神仙用锄头开一快又一快的荒地,种一些萝卜一些青菜,他们的脸看上去也是青黄不接,可笑起来也是灿灿的。
我上五年级时,有一回老师让我们写一篇关于理想的作文。我写的题目是《一碗面》,我说,我的理想就是吃上一碗面,面要白,擀得要细,还要一碗油泼辣子!我的语文老师在课堂读了我的《一碗面》,结果同学们都笑了,同学们的理想不是要当科学家就是当兵。我为此羞愧了。可是老师很认真读完了我的作文,老师说,这也是一篇不错的作文,因为民为食天嘛,他想要一种好的生活,是不错的。这下,我才抬起了头。
小麦是个好东西啊。老师叹息了一声。老师教了半辈子书,还是吃的农业粮,是个民办教师。也许我的《一碗面》也是他的心事。
我爷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要是有小麦的话,怕也不爱萝卜青菜了。我爷企盼着小麦,不想真的有一些新品种小麦在我们那里长得整整齐齐。右手持镰,左手握麦的姿势,让我们感觉有小麦的日子的滋润。
我想家里种它一地小麦。可是我爷鼓励我去城里,我爷觉得我有点儿文化。他说,别把念的那些书像麦茬一样烂在地里,麦茬烂在地里肥地哩,书烂在肚子伤身子哩。
城里听不见布谷鸟的叫声,渐渐就忘了小麦的事情。有时家里来信说今年的收成,说小麦装满了柜子。我突然想起了右手挥镰左手握麦的膜拜似的拥抱,想起驮着麦把的双亲。这些只是在一瞬,城里容不了太多的怀念。
去年夏天我接到故里朋友的电话说,地里的麦又黄了,回不回来割?我决定回去,我久违了那种庄稼人对庄稼的拥抱。
乘车回家时,有两个别老人扶着一辆三轮车来了,他们央求司机帮着他把那两个蛇皮口袋弄到贷架上去。司机要二十块钱的行李票。老人说他们是出来拾麦穗的,说要是有钱的话就买些面粉好了。可司机不依,他们只好掏出汗涔涔的钱。
应该说两位老人是健康的,只是夏天的太阳太毒,晒得他们原本皱了皮肤多了一层皱。
小麦,小麦,我在心里说了两遍,就有些心酸。老人说他两口子都六十多岁了,两个儿子一个要河南当了上门女婿,一个瘫在家里不能动。说今年拾麦穗的人多,得主人拾一遍才能拾。说他们拾了半个月,一个拾,一个人用手搓,用嘴吹了麦糠。自己叹了一口气说,想调剂生活,他那地方不长小麦,太高寒了。又说,人活着总是想吃好东西,死了就不想了。
我想像着两位老人是怎样的露宿,在那一望无际的平原里是怎样弯着一把老骨头,用怎样的目光看着那结实的麦穗?我想不出。
到家了,我走进麦田,小麦在我的拥抱中倒伏,留下一地麦茬,然后我又走向城市。想着秋后又要下种,突然想起来一句入土为安的话,连小麦都知道入土为安,想着小麦想着与小麦有关的人和事,就是两行眼泪。
后来眼睛老疼,去医院看了一下,医生说,那是麦粒肿。一下愣在那里,心里想着小麦,连眼睛都有麦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