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有点晚，独自走在恩施街头，回味着白天从万州经利川来恩施，一路所看到的壮观的山景、氤氲的山林、山谷里袅袅的炊烟、暮霭中隐约的村落，当时身在悬崖上，曾几度惊艳欲喊。

       街道挺宽，路灯也明亮，干净、整洁，如此景貌出乎我意料。行人不多，车子也稀少，安宁、舒爽。从路边老妇那里买了个喷香的山芋，边吃边走，反正此时没人看，放任自己随心所欲些。这里地处湖北最西部，是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首府。

       走近市中心地带，几人在收拾广场上临时舞台的那些幕布灯光什么的，已快完毕。看看表，老城区那边不去了，一拐，走上大桥，桥下即是清河。慢悠悠走过一半，又慢悠悠走到对面桥头，禁不住停下脚步。清河两岸绿影婆娑，疏疏落落悬挂了一串串红灯笼，幽幽灯光映入水面，星星点点的烁烁发亮，顺了这点滴亮色，在目光所及很远处，黑夜中有一排醒目的亮闪闪的灯光。

       桥上行人稀稀，没一个像我这样驻足的；桥下阴影处走出一对年轻人，依偎着在河岸边缓缓移步。树影、夜色、河边、情侣，此情此景，再熟悉不过了，一下引出许多年前的回忆。主角是自己的一幅幅花前月下情景画面，跃跃着争先恐后闪过眼前，她，她，还有她……人生呵，果真就是一场梦。

       触景生情，一发就不好收拾，这般良辰美景佳人夜，看得直让人发呆。是了，如此夜色，如此景致，不消受一下且不浪费？对不住自己，也枉费了恩施投来的微笑。

       那对年轻人走远了，身影没入树影中。我往回走，下到这边桥下，这边河岸也有同样的公园似的绿荫小道。

       从灯光明亮处一步步进入幽暗里，右边石栏外是河水，左边几十米外是住宅小区，前路不知通往何处。清风徐徐，四周静寂，流水声很轻，居民楼无一点声息，这般宁静，窗内人说话稍微响一点也能传入耳朵，有几段路相距仅十来米。

       迎面走来个妇女，不紧不慢的，像是散步，也可算作锻炼。又看到树下凳上坐着一对男女。远处那一条亮亮的灯光带渐来渐近，可依旧看不清那是什么。听到了蟋蟀叫，才五月下旬呵，再一听，不像，和从小听熟了的蟋蟀鸣叫声略微有点不一样。

       在尽情享受心思可随兴去遐想的悠哉游哉中，忽听远处隐隐约约飘来萨克斯声音，先是若有若无，继而逐渐清晰起来，不是幻觉，不是哪家窗户传出的电视声，那是从河上飘过来的，真真切切的。也就这时，我看清了那条亮亮的灯光带原来是一座横跨于清河上的风雨桥。

       萨克斯音色很美，吹着邓丽君的歌，舒缓缠绵、忧郁寡欢，那一句句孤独的旋律，一如邓家小女那独一无二的亲柔委婉，在寂静的夜空里自如飘扬，飘入像我一样的过客耳里，飘入正待入睡的枕上人心里，那是一份怎样的情意感受呵，就在此时这一刻。

       我心已被勾去，循了轻吟细语似的召唤，不再顾得左右，急步走到风雨桥，又从桥上直往桥那头过去。

       靠近那边桥头，桥栏内倚坐着一个年届半百、头上略显谢顶的男人，他半低着头，半闭了眼，双手把握着一支亮闪闪的萨克斯，正全身心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从铜质萨克斯管里流淌出的音色很美，铿铿呜咽，深沉、凄伤，没半点的浮华、急躁、炫耀、冲动，声声都是一感三叹。那是他的气息，他的真情，我仿佛揣摸到了他的心声，猜得了他可能的人生经历。

       我默默站下，随了他的自我沉溺自我着迷，心神也跟了去陶醉了一番。这是我被音乐感动的又一次，也是心灵被情景交融中的萨克斯感动的又一次。旁边还坐了个吉他手，抱了吉他时有时无拨弄出几个音，算作陪衬伴奏，也像是安慰萨克斯：你不孤独，我陪着你。

       前前后后听了几曲，吹奏者移开嘴唇，放下萨克斯，默然无语转头看向桥外。四周零散的十来个听者也无人说话，看样子都是路人，没有熟人。我想走过去和他说说话，但怕打搅了他的心绪，想鼓两下掌，又怕破坏了这幽雅思怀的气氛。我只在心里默默为他鼓了掌，既是感谢他，也是赞赏他。

       他又捧起萨克斯，吹了几句音阶，接着，邓家小女那般的亲切又娓娓款款荡漾起来。我掉转身，在如梦的曼妙音乐伴送下，走出了有顶有栏的漂亮的风雨桥。

       恩施的夜，就由这么一支萨克斯，在我心中留下了无比美妙的印记。（2009.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