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恐惧是期待中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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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宽敞的古老住宅,承载了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和兄妹两人儿时的所有往事。如今,只有兄妹两人住在这间大房子里,两人经常只住在宅子的半边,而另外半边,除了打扫卫生,两个人几乎从不去。
直到有一天,另外半边的房子里传来某种声音。声音很轻,像窃窃私语,却让哥哥非常恐惧,他向门冲去,把它撞紧,用钥匙锁上,再插上一重门栓。
然而,太晚了,事情既已开始,就要继续下去。某天晚上,临睡前,厨房里传来动静,有东西侵入了房间的这半边。哥哥只能拽着妹妹的胳膊跑出宅子,什么也来不及带,宅子被占了。
这是胡里奥·科塔萨尔的小说《被占的宅子》中的情节,整个故事神秘、诡异,充溢未知的恐惧。侵入宅子的究竟是什么?是人?是未知的神秘力量?两人为何如此恐惧?小说中始终没有明确交待,未知的恐惧渗入骨髓。
博尔赫斯有一篇名为《事犹未了》的小说,讲述一个人回到故乡,他的叔父过世后,曾住过的红房子卖给了一位外乡人。新房主重新装修了屋子,更换了家具,然而,当新住户在某天夜里搬进房中后,房子的窗户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叔父曾经豢养的牧羊犬死在屋边道上,脑袋被砍掉,房屋栅栏外的南美杉被伐除,买房子的人也从此消失,只有夜里从门缝里渗透出一些光亮,证明屋中仍有人居住。然而,屋中住的究竟是什么人,却从没人知晓。
主人公想要知道红房子里的事,找了当初的设计师、木工,也听当地其他人谈论到这间房子,但是,所有人谈论起这座房子都遮遮掩掩,语焉不详,满含恐惧,他们不愿谈论,更不会走入,甚至走近这幢房子。
看到这里,读者已经被博尔赫斯吊足胃口,欲要一窥恐惧背后隐藏的东西。小说中的主人公也和读者一样,恐惧中又带着某种好奇。终于,他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走入屋中,但是,他却无法向我们转述看到的东西,因为那无法用语言形容,无法理解,只让人厌恶和恐怖。当他决定离开,正从楼上走下去,却感觉到,有谁走了上来,“沉重、缓慢、脚步杂乱”。
小说就在这里结束了,博尔赫斯无意给读者讲述那恐怖的主人究竟是谁,是什么模样,为何来到这里,做了些什么。也许在博尔赫斯心中,他是希腊神话中,克里特迷宫中的牛头人身怪,是拉丁诗人卢卡努斯诗中的“双头蛇”,也许,他就是恐惧本身。谁能够描述恐惧本身呢?
两个不同作者写的不同故事,都有关某种默默潜行而至的恐惧。科塔萨尔的故事里,兄妹两个在房子的一面,而另一面已经被不知名的东西侵占,他们不知道,那个东西何时会越过界限;博尔赫斯的故事里,可怖的事物就在房子里,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
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电影学院影视写作专业教授理查德·沃尔特,在其所著《剧本》一书中问了一个问题:当一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完全不知道走廊里某一扇门后会有人跳出来,和已经知道有人要跳出来相比,哪个更令人害怕?他的结论是,后一种更可怕,因为它有可预见性。人在这种情况下,会神经紧张,筋肉缩紧,不断猜测、警惕,这让恐惧感更加强烈。
已知的,注定会到来的恐怖事物,却不知何时会突然降临,只能无时无刻不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这也许才是最大的恐惧。两篇小说中都没有告诉我们恐怖的事物究竟是什么,但在我们的生命中,这样的东西不是一直都存在吗?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时期,不同的人生际遇中,他们呈现出不同的形态。科塔萨尔和博尔赫斯不用告诉我们那是什么东西,就能够唤起我们对于恐怖的记忆,因为这恐怖一直伴随在我们身边。我们知道他就在那里,但不知道他何时会走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我们就在恐惧中期待着恐怖。有时,我们把这叫做“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