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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自己读的第一本金庸武侠小说是《倚天屠龙记》。


忘了是初中还是高中了,也记不得是某个同学,还是院子里哪个同龄人借的。记得只借了第一册,结果还没看完,我就给还了。因为之前没读过《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连翁美玲主演的著名电视剧也没看过,对于小说上来就出场的郭襄,文中提到的郭靖、黄药师、一灯大师诸人,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落英剑法“”一阳指“”妙手空空“,完全不明所以。读了没有两章,张君宝就被逐出少林,觉远也圆寂了,好像故事都结束了,无趣得很,就撂下不读了。


再读《倚天屠龙记》已是多年后,记得是某年的“十一”国庆,当晚天安门举办庆祝典礼,施放礼花。我母亲那时在白云观附属的一家旅社做会计,租了一间房子,就在白云观后身。(现在那排房子早已拆除,变成绿地了)我晚上在白云路道边书摊上看见一套《倚天屠龙记》,老板热情向我推销,说这套书便宜,才十五块,现在已经快绝版了,我就买了一套。白云观的后身紧邻西护城河,河上有桥,向东望去,视线不受阻挡,可以远眺天安门上空,于是聚了黑压压一群人,挤在桥头看远方礼花一朵朵绽放。那是没有手机,没有数码相机,没几个人会自拍的年代,一群人只有一边看一边赞叹议论。我远离人群,站在河边路灯下,借着路灯的光读自己的《倚天屠龙记》,偶尔抬头看一眼树梢上漏出的几片礼花。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万蕊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才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倚天屠龙记》起首就是丘处机这阙词,金庸说,这是丘处机形容小龙女的,这当然只是小说家的杜撰。不过,读着丘处机的词,我脑子里却一点也没想到,身后的白云观就是丘处机曾住持的道观,是全真派第一丛林,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真实历史记载,绝无虚构。


又过了若干年后,我买了一本《雪山飞狐》,以前在一篇文章里谈过这件事,那还是一本盗版书。我买的那套《倚天屠龙记》严格说也算盗版,据金庸说,大陆早年间只有一套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书剑恩仇录》是经金庸授权的,其余能读到的金庸小说都没经过授权,全算盗版。但我买的那套《倚天屠龙记》出版时大陆还未曾加入国际版权保护公约,大家没有正版的概念。到我买《雪山飞狐》时,大陆早已有版权保护法规出台,金庸授权的三联书店版《金庸作品集》也已上市,我买到的那本,从封面到排版,都仿三联版的模样,但里面不但有错别字,甚至还有错页,把《飞狐外传》的几页挪到了书中,纸张也极差,显然是盗版。


不过,这本盗版《雪山飞狐》还是严格按照正版,除《雪山飞狐》外,也收入了《鸳鸯刀》和《白马啸西风》,读到《白马啸西风》时,我忽然发现,这部小说我读过啊!

 


追溯起来,该是上初中时,有些很畅销的杂志,如《今古传奇》《武林》等,为吸引读者,经常登一些武侠小说,梁羽生、王度庐、平江不肖生,全看得到。我也囫囵读过一些,但我有一个坏毛病,至今未改,就是能记得文章内容,却常常不记题目。看杂志,更是连作者名字也不注意。直到在这本盗版书中读到《白马啸西风》,才忽然发现,这个小说多年前我就读过,却想不起来是在哪本杂志里了,原来这才是我读过的第一本金庸武侠小说。


我第一套完整读完的金庸长篇武侠也不是《倚天屠龙记》,而是《笑傲江湖》,当然,也属盗版,印刷质量远不及《倚天屠龙记》,书中一幅插图也没有。那部《倚天屠龙记》则是当时颇有些名气的宝文堂版,全部采用了香港明河社的老版插图,印刷精致,比今天不少正版书还要好,可惜后来不知被哪位亲属或朋友拿走,不知所终。这里要顺便说一下,宝文堂版的金庸小说都可算在盗版之列,未得到金庸授权,但当年市面上还有很多盗版宝文堂版的书,算是盗版的盗版。

 


希望读到这篇文章的人不要说我欠金庸几本正版书的钱,这笔债我已还过了。今天我买的金庸作品都是正版,而且有的还有不同版本,连《雪山飞狐》我都重新再买了一本广州出版社的新版。但今天买书是带点珍藏的意味了,已不复当年初读时的酣畅淋漓。但从好处说,也许能看出更多门道了,能发现妙处与瑕疵,读出构架的巧妙和敷衍,品读文字的韵味,辨识作者境界的转化变异。然而,情怀这东西,到底不能纯用理性去称量。


前年买了一本金庸的散文选集《寻他千百度》,曾写过一段评论文字,可以当做我心态的注脚:“《寻他千百度》后半部分则多数和武侠小说有关。有各版小说的序言后记,以及谈武侠小说创作和自己小说中的人物。如果不是对金庸小说非常熟悉的读者,这部随笔集谈不上有多少吸引力。我特意买了一本珍藏版,只不过是情怀作祟。如果你不是一个金庸武侠小说的拥趸,或者对武侠文学有研究的兴趣,这本随笔集可能很难引起你阅读的兴趣。但对于金庸的粉丝而言,听他谈谈创作的心得,引发自家的回忆纷纭而至,也就值了书价了。毕竟,情怀这种东西不好以市价估量。”

 


说一件有点奇特的事:新家装修完,十月末,去收拾旧书,从一堆纸箱里把书一本本搬出来,放入新家具,这中间当然少不了金庸作品。因为这些年辗转租房,不便携带,只能封存箱中暂置别处,今天终于得以让它们重见天日。忙活了半天,晚上累了,早早躺下,却做起梦来,梦见自己要买一本《射雕英雄传》,梦中还在考虑是买未修订的旧版,还是近年新修的版本。醒来后,想想,可能是收拾书时看到了一套多年前买的口袋本《射雕英雄传》,才生出这种梦来。


第二天,20181030日,晚上到家,刷了一下微博,忽然看到金庸辞世的消息。先是不敢信,怕又是网络谣言,又转去微信朋友圈看,满屏都是转发和悼念的文字,可惜,竟然不是假新闻!金大侠到底走了,昨夜的梦竟仿佛某种预兆一般。


金大侠走了,只剩下著作历历仍在,情怀依旧延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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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看翻译小说的原因之一是为分不清里面的名字,就像欧美人难以记住亚洲人的脸,中国人也很难记住翻译后的外国名字。名字记不住,人物一多,顾后还需瞻前,否则就顾此失彼,搞不清楚来龙去脉了。


最近一年,连续读了拉莱·科林斯和多米尼克·拉皮埃尔合作的两部实作品:《巴黎烧了吗?》和《为你,耶路撒冷》。两部书分别描述了一段重要历史时期:《巴黎烧了吗》讲述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巴黎解放前后的一段故事,《为你,耶路撒冷》则聚焦1947年,联合国通过巴勒斯坦分治协议后一年间,围绕耶路撒冷,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的征战。


读《巴黎烧了吗》和《为你,耶路撒冷》的读者都要做好一个准备,就是中间出现的人物极其庞杂,如果你记不清外国人的名字,这两部书会让你如入迷宫。这两部书的讲述方式通常是从一个人物的视角开始,但这个人物可能在故事里只出现在某一页的篇幅内,一闪即逝,像是特别为了考验你的记忆力和识别力。


我知道有很多人因为《百年孤独》里不断出现的奥雷里亚诺、阿尔卡蒂奥两个名字而放弃了亲近这部名著,其实,在拉美,这种重复的名字极其常见,并非马尔克斯故弄玄虚。但《巴黎烧了吗?》和《为你,耶路撒冷》比《百年孤独》更考验中国读者对外国名字的记忆力。《百年孤独》里的名字是有规律可循的,主要人物来自一个家族。如果引起了某些不适,也只是因为名字的重复,可能引起读者的昏乱。《巴黎烧了吗?》和《为你,耶路撒冷》两部书中人物却完全没有规律,因为他们都是真实的人物。碰上《为你,耶路撒冷》这种,有犹太人、欧洲人、阿拉伯人,名字的读音更加混乱。这些人物又经常一闪即逝,你还没看清他的脸,他就遁入黑暗之中。若从此消失也就罢了,可也许过了十多页,他又冒出来了。你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犹如前生有缘,可又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只能往前翻书。


这种类似于“脸盲症”的阅读障碍,多数中国人都会遇到,缺乏外语基础的恐怕更常见。这也不只是中国人的额问题,外国人对中国人名字一样辨识困难,那么多wanglizhang,发音怪异,如何区分?东方的神秘有时就表现在一个名字的难解。文化的隔膜,很多时候不在宏大的价值观冲突上,反而是在这些看上去细碎难言的地方。先不必谈什么东西方文化比较之类的大话题,要文化交融,先记住对方的名字,认清对方的脸,就很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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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28 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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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

情感

兔子

分类: 雪泥鸿爪



就在准备送它走的时候,松松忽然蔫了,不在笼子里走动了,一直趴着,任谁去逗,全无反应。我问付燕,它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付燕也觉得大概是患病了,可也没见它再拉稀,我们就都没太在意。


又过了两天,晚上下班回家,付燕和我说,松松快不行了。我说,怎么会,这么严重?付燕说,松松已经不吃东西了,上网查了查,症状像是兔子常会得的坏血病,我问怎么治,付燕说,没治!网上说兔子要吃纤维类的东西,不能只吃菜,否则就容易得坏血病,我问,现在给它吃点还有救不,付燕说,松松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我去看松松,它已经不能趴着了,全身歪斜着瘫倒在笼子的角落,四肢伸展,像以前在伸懒腰时的样子,只是温顺柔和的眼神消失了,大瞪着,仿佛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乎已感觉不到身边发生的事,我只能说了句:“可怜的松松。”


第二天晚上再回家,付燕说,松松快死了。白天,她把松松抱出笼子,去客厅里晒太阳,看阳光下的松松会不会好一点,可松松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无力地倒在地板上。我去看松松时,它正瘫在笼子一角,四肢僵直,头无力地枕在笼底,眼睛瞪着虚空,眨也不眨一下,口鼻在急速呼吸中颤动。忽然,它全身猛地抽搐一下,笼子似乎也被骇到,要随着跳起来。然后,松松又恢复原来的姿势,身体随着剧烈呼吸起伏着。


又过了一阵,一直像是家中一幅活动背景,从未发出过声音的松松口中忽然传来“呜呜”的叫声,短促、凄厉,像在用最后的能量,唤来什么东西,减轻它的痛苦。四肢偶尔颤抖一下,已没有刚才那么大的动作幅度。我和付燕都告诫琪琪,别去厨房,免得松松的样子吓到她。


睡觉前,我又去厨房看了一眼松松,它又叫了一声,音调减弱了很多,像含糊不清的呜咽,还是侧卧的姿势,只是不再抖动,呼吸平缓了,眼神已涣散,它的痛苦终于快过去了。我关了厨房灯,阖上门,回卧室陪琪琪睡觉去了。


半夜,松松出现在我梦里,卧室门紧闭,它从门下窄缝里像一页纸一样钻出来,站到我面前。我马上醒了,不知怎么,脑子里自然而然闪过一个念头:松松死了。


我继续睡,直到天亮。平时上班时间,我总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人,起身后,打开厨房门,扭头看旁边的笼子:松松仍是昨晚的姿势,躺在原来的位置,眼睛大挣着,只是嘴唇不再翕动,身体已然僵直。


我叫醒琪琪,给她洗漱,穿好衣服,准备去幼儿园。走之前,我告诉她,松松死了。琪琪早就知道松松快死了,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惊讶或难受的表情,也没说要去看一眼松松,就和我一起出门了。


晚上回家,笼子和松松都不见了。我问付燕,松松埋了?付燕说,埋到楼下了,在一棵松树底下。我问笼子呢,她说,兔子都没有了,要笼子干吗,然后,补上一句,我再也不养兔子了,谁也别和我提松松了。


有一天早起送琪琪,出了楼门,我问琪琪,你知道松松埋在什么地方了吗?琪琪指给我看楼边草坪里一棵瘦弱的松树,说松松就在那棵树底下,她说,松松原来最喜欢在那儿趴着了。


松松在的时候,一家人对它都不太上心,原本就是当一个玩意,准备玩两天送人的,就和之前它的其他主人一样。但松松最后却死在我们家里了,过后想,如果早点送人,也许就不会死了,至少不用看着它死在这里。但这也就是一种自欺欺人,就像送给别人,别人没准会吃了它,我们也还是会送人,只能说服自己,新主人也是拿它当宠物,不会当食物的。最后,换了很多主人的松松不会再有新主人了。


现在没什么人吃狗肉了,很多人说狗是人类的朋友,但吃兔肉、吃兔头的还大有人在,没听什么人说兔子是人类的朋友。若众生平等,狗是人类的朋友,兔子、牛、羊、猪为什么就不是呢?何以厚此薄彼呢?“君子远庖厨”,是不忍闻见杀生之事,但君子即便居有竹,又何尝少吃肉了?这类自相矛盾的准则,看来看去不过是人类的虚伪。


但人有时留一点虚伪,留一点无谓可笑的温情来骗一骗自己和别人,也还好吧。就像养宠物这件事,人是自己吃饱了,才会想喂养宠物,否则多么可爱的动物也抵不过饿瘪的肚子。养了一只宠物,虽然做不到拯救众生,至少可以善待我们身边的生灵,似乎也是一件好事。但是,此事还是禁不住追问。我们饲养宠物,是对它们的关爱和保护,还是满足我们自己的心理需求,为了让它们陪伴我们,供我们解闷开心呢?对身边的宠物,有多少人能说问心全然无愧?不能多想,多想就会心思沉重,最好是不想,不追问,用遗忘覆盖,为了不让自己纠结,我们只能继续虚伪下去。


下意识间,偶尔还是会想到松松:走近厨房,会扭头看一眼曾经放笼子的地方,好像松松还在那里,听到我的脚步声,会立起身子,等我喂食;削着萝卜皮,心里还在想,削下的皮要留着,给松松吃,然后才想起来,松松已经不在了。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下意识的行为就会消失了。虽说死生是大事,可即便惊天动地的大事,总要过去,遗忘是上帝给人类的药,也许是给整个宇宙的药。纵是震铄古今的人物,竖起辉煌的纪念碑,也终为陈迹,何况一只兔子的死。


松松躺在树下了——一棵一人多高,弱不禁风的小松树,松松就在树下,静听着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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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读书

分类: 脱口而出

很多人误以为故事精彩,就必定要借用虚构的利器,现实世界似乎总是不如虚构的世界可以任由人天马行空,只能沉闷、庸俗、苟且。但是,他们忘记了一点,一切虚构都是现实的倒影,假如对现实所会不深,虚构的世界一样肤浅单薄。现实的起承转合常常完全出人逆料,一个人要能深切感受体会到现实的多样与变化,才能在虚拟中获得更高的自由。


高超的虚构作品总是将观者代入创作者构建的世界,将自己与虚构世界浑然一体,反倒是很多所谓号称描绘现实的作品,让读者觉得活在一个架空的世界里,脚下虚浮,不着边际。钱钟书有一篇小说叫《灵感》,虚构某位著名作家,死后进入地狱,被一群自己笔下的人物控诉。这位作家塑造的人物个个苍白、呆板,毫无生气,如傀儡一般,连索命时都有气无力,成了地狱内的怨鬼。按钱钟书的标准,很多虚构作品的作者都该被自己创造出的人物索命,而他们创造的世界更是如在五里雾中,你若不幸深陷其中,一定迷途难返。


不分主次的叙述仅仅是记录,平铺直述的传记不过是流水账,没有传主个性的传记是失败的传记。科塔萨尔的小说《追寻者》里讲了一个故事:主人公布鲁诺为爵士乐手乔尼做传,某天晚上,在巴黎街头,吸毒又饮酒后的乔尼对布鲁诺评价关于自己的那部传记时说,那部传记里少了一样东西——乔尼自己。布鲁诺的传记叙述了乔尼的生平,却完全不曾展示出乔尼灵魂真实的样貌。我想,如果拿着连篇累牍的传记,起传主于地下,让他们读读那些所谓描述他们生平的书,估计很多人都认不出书中的自己。


讲故事讲得好,未必一定是在虚构事实,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即便是在旁人看来最乏味的现实生活,一样能描绘的有声有色。马尔克斯写自己的回忆录《活着为了讲述》,就有本事把自己的自传写得比小说更精彩。马尔克斯是讲故事的圣手,《活着为了讲述》可以看做马尔克斯的集大成之作,尽管由于马尔克斯身体状况转差,这本书最终没有完成,只写到他二十多岁去巴黎前的日子,但马尔克斯就利用这短短的二十年跨度,讲述了一段精彩的故事。


马尔克斯上来先不写自己的出生,而是从二十岁自己和母亲一次返乡之旅谈起。他母亲想要卖掉家乡的祖宅,让马尔克斯陪她一起返乡,同时,母亲此行还有另外一个没有明说的愿望:希望在旅途中劝服马尔克斯,让他完成大学学业,而不是把命运投入看不清前途的写作事业。


行程开始,一段段景物划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出现,现实和马尔克斯的回忆也随之展开。马尔克斯把自己的小说里的技法一一搬弄出来,如果没人告诉你这是一本自传,你完全可以把它当做一部小说的开头。


接下来的发展就更像一部小说了,或者说,像很多部小说。你可以从中能看到《恶时辰》《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霍乱时期的爱情》,当然,一定少不了《百年孤独》。看到马尔克斯诸多小说中的场景与情节在自传中一一出现:吃土的女孩,破败的香蕉园、失眠的夜晚。


马尔克斯的自传就是一部小说,它不遵循传记的体例,不依从时间顺序,肆意为之,七十岁的马尔克斯让自己的回忆像云朵般飘荡,驰骋于草原,不受道路的限制阻断。无论是波哥大的街头屠杀,还是深夜路边,几个朋友的一顿聚餐,在一个人记忆中拥有同样的精彩。


马尔克斯说:“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对记忆的讲述,本质就是对题材的剪裁,剪裁的手法决定了故事精彩与否,对生活实了解的深浅,界定了故事的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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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14 1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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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

情感

兔子

文化

分类: 雪泥鸿爪

北京的秋天过得快,严冬迅速赶来,西风一紧,草枯了,一片萧瑟,我们也懒得出门,让松松整日在笼子里待着。刚见到松松的新鲜劲过去后,琪琪也不怎么理这个新成员了,我更懒得管,最多给喂点吃的。只剩下付燕每天辛辛苦苦清洗笼底的塑料盘,给松松去菜市场找剩菜叶子,拔野草,偶尔还抱着去卫生间洗个澡。它的小窝从一开始的客厅挪到厨房,平日做菜,择剩的菜叶、削掉的菜皮、切下的边角就扭头丢给旁边的它了。幸好松松的性格安顺,既不出门放风,又无人理睬时,它并不显得躁动不安,总是静静站着、趴着,在笼子里打转,几乎让人忘了它的存在。


虽然家里没什么人理它,它的每日吃喝还是可以无忧的,足食之后的松松甚至开始挑食了。原来几口就吃掉的香蕉皮,现在我举到笼子边,它立起身子,伸出鼻子,抖抖地嗅几下,旋即扭转身子,不理我了。看看,一只兔子这么快就腐化堕落了,怎么得了!只是当年被饿的经历一定是给难以磨灭,虽然偶尔挑食,但松松吃东西仍难改急不可耐的样子,看到人走近,总还是急急地立起身子,扒着笼子栏杆,恨不得鼻子、眼睛、嘴唇都挤在栏杆上,脸上的每根线条都扭曲着,一副紧张兮兮的可怜相,就为了等一口吃食。


胃口好,食物足,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松松的身子就变大了,我觉得至少有三四斤了,如果当年那只小笼子没有扔,现在即便使劲塞,它也钻不进去了。随着身体变长,松松更懒了,经常侧躺在笼子里,把全身摊开成S形,四肢伸长,像人在伸懒腰,悠然自得。我有时看着它都有点羡慕,尤其是干了一天活,回到家里,腰酸背痛,特别想也和它一样,肆无忌惮地在床上摊开身子,让四肢都松弛下来,一定很舒服。


2017年年初,付燕被查出罹患直肠癌,做了手术,手术后又化疗了近半年,下半年身体才渐渐转好。大病初愈,不敢掉以轻心,除了定期检查,我们也尝试去看中医。大夫开出药方,看了一眼,大部分都眼熟,不过是当归、大枣、山楂、芦根之类,多数是温补之药,调理肠胃的。配好药,买来新药锅,开始天天熬药,屋内氤氲浓浓的中药气味。


熬药剩下的药渣,付燕装在一个塑料盒里,拿给松松,看它吃不吃。我说她胡闹,怎么让兔子吃这种东西,结果大大出乎我意料,松松似乎对药渣很感兴趣,时不时就把脑袋埋在药渣堆里,等抬起头来,嘴边一团黑,还在不停咀嚼。不过它只吃药渣里的某几味,虽然总在吃,最后总要剩下很多。至于它取舍的是些什么,药渣黑乎乎一堆,我实在无从判断。


从此,药渣成了松松的主食,蔬菜水果做了副食品,我经常看见松松嘴唇边上、脸上的毛、爪子上的毛都被染成浅黑,一看就是在药渣堆里翻腾的后果。我开始还有点担心,别把兔子肠胃吃坏了,过了段时间,看着它仍旧欢蹦乱跳,照旧吃得津津有味,也就逐渐放下心来了。我问付燕,你这么喂药给兔子吃,以后它可就是药兔了,不能白送人了,得卖个高价,这可是大补。后来又开玩笑问她,她是准备以后喝松松的血增加武功内力呢,还是直接拿松松炼丹?


吃药渣的松松没出什么状况,有一段时间,付燕吃中药有点上火,暂时停了一段,松松的主食又成了菜叶,反而出问题了。付燕发现松松拉稀了,黑色的小小粪粒变成了流质,我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去请教一位曾学兽医专业的同事,他说自己只看过猫狗的病,没弄过兔子,告诉我说,可以喂一点给人吃的肠胃药,试试看有没有效果。结果我们还没给开始琢磨怎么给松松吃药,它自己就痊愈了。


我正在想松松挺壮实,很好养,付燕却和我说,养兔子太累,不想继续养了,已经和打扫卫生的大爷说好,准备送人。我问琪琪知道不知道,付燕说琪琪知道,是当着她面和大爷说的。老婆孩子都没意见,我更没意见,依我的本意,本就不该在家里养只兔子,付燕本来病就没有痊愈,琪琪又小,天天照顾她还不够忙,还有精力弄兔子?我问付燕,送给别人,松松会不会被吃了?它都长这么大了,付燕悄声说,这事别和琪琪说。我只好叹口气,死生有命,松松也只能看自己的运气了。本来我们也没准备养多久,总是要送人的,我们自己舍不得吃,可谁能拦得住它的新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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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06 1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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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

情感

兔子

文化

分类: 雪泥鸿爪

 


养了松松之后,和公司同事聊天,开玩笑说以后养大了,揪过来,一刀宰杀。几个90后的女同事纷纷咋舌,仿佛不忍听闻的惨事。我说,我小时候那些人养兔养狗养鸡养鸭,大多为了填肚子。今天有些宠物狗,主人不栓链,任其乱跑,主人甚至都不跟着,以前你试试,一条狗在大街上乱跑,边上要没人看着,早就让人抓住炖肉了!在一个连着吃两顿排骨,都可能引起邻居嫉妒之情的年代,哪有什么宠物,看上去全是一团团行走的肉。我家隔壁邻居养过一条柴狗,过完春节,养得肥大了,就在胡同当中,几个邻居帮忙宰杀,胡同里一大群邻里争相围观,像春节看人放花。一只大狗被铁链牢牢缚着,双眼凸出,疯狂哀鸣,大人孩子围拢一圈,个个兴致盎然。


鉴于会引起某些读者的不适,可能刺激到今天听到杀兔子就凝眉皱脸的人们,我就不详细描述杀狗细节了。要知道,这场当街屠狗表演并非发生在广西某座小县城,或某个偏僻的小村庄,而是在北京的中心城区。从我家那条胡同到如今游客多得走不动道的南锣鼓巷,徒步超不过五分钟,距离紫禁城也只需走二十分钟,当时不但没人出来指斥残忍,更没有一个爱狗人士站出来誓死捍卫狗权。炖完狗肉,主人还给帮忙杀狗的邻居挨家挨户送了一碗,一起大嚼,我们家也分了一大块。吃完之后,家人抹抹嘴,说:“没做好,应该再放点**就好吃了。”具体该放点什么就好吃了,我已经不记得了。今天不少人养狗,管狗叫“儿子”,当年,“儿子”都杀了吃肉,兔子还能有什么归宿?


松松是一只肉兔,这是我们网上搜索发现的。兔子多是红眼珠,可松松的眼圈是黑的,长耳朵大半部分也是黑的。网上说,松松这个品种的兔子叫“熊猫兔”,也叫“荷兰兔”,原产于德国。至于为什么祖籍德国,却叫“荷兰兔”,这个逻辑我还没搞明白,可能要请教于动物专家了。网上的东西有很多不靠谱,姑妄听之。据说“熊猫兔”是皮肉兼用品种,说明人一开始饲养时,是看上了它祖先的皮肉。后来,这个品种才成了流行的宠物兔品种。所以,如果养松松用来吃,也不算暴殄天物。所以,我有时开玩笑,对着松松说:“再闹,再闹斩兔头!””付燕就说:”你最讨厌了,老吓唬松松。”当然,松松听不懂我的威吓,照旧我行我素,而且就算给我一把刀,我也不知该怎么下手。


我小时候,还是有不少人会杀鸡杀兔的,我父亲就略通此道。某一天,家人终于决定要干掉越狱的兔子,我盯着父亲右手握菜刀,左手拎着兔子耳朵,一直走到院子中间水池旁。后面的情况,出于不描述屠狗详情的同样原因,此地略过。兔子肉上了桌,我没有不忍下咽,也未觉得可口,只是想,如果养了最后总得自己吃掉,以后还是不养了吧。


时移世易,虽然网上说松松是肉兔,可它到我家,绝无上餐桌之虞。付燕的计划是先养一段时间,给琪琪当个玩意,我们计划夏天搬家,到时琪琪估计也就玩腻了,再把松松送人,不带去新家了。我同意了这个计划,但隐隐也有点担忧,万一养了很久,有了感情,还舍得送吗?岂不是要给松松养老送终?


但既来之,则安之,既进了家门,就是家的一份子,除了蟑螂、臭大姐之类不请自来的生物,都要善待。养活物,第一要务是吃喝,付燕四处搜罗菜叶子,家里厨余之物一下成了珍贵的东西:萝卜皮、菜梗、菜叶,都是松松大爱。乃至剩下的主食,付燕也准备给松松尝尝。以前剩点东西,付燕总举着问我:“你吃不吃?”后面跟一句:“你不吃我就倒了!”准备送给垃圾桶。有了松松之后,付燕仍然问:“你吃不吃?”后面变成:“不吃我就给松松吃了。”我一度很欣慰,家里总算有比我地位低的活物了。可惜,付燕很快发现,松松比我挑剔,我吃的,它未必吃,我不吃的,它更不吃!


松松对馒头、米饭这类主食不屑一顾,后来我查了一下,兔子一般不吃这类东西,消化不了。所以我们后来给它吃的主要是水果蔬菜,比如果核、果皮、蔬菜根叶皮。一开始,我觉得松松在上一个主人家肯定是没怎么吃过饱饭,吃东西总是一副饕餮相。只要拿着东西走近笼子,不管你手里拿得是不是吃的,松松就迫不及待地立起身子,来回转着头,嘴唇急速翕张,好像一秒钟也等不得的样子。一根香蕉皮,撕成细条喂给它,眼见着兔唇大动,香蕉皮像进了黑洞,被吸入松松嘴中,片刻就不见了踪影,松松又立起身子等着下一条了。我建议付燕控制点食量,也叮嘱琪琪别乱喂,如果松松真是在别人家饿了太久,一下给太多吃的,会撑坏的。


付燕和琪琪一起抱着松松出去放风,去小区中间的草地里让它自己吃草叶。琪琪碰也不敢碰松松,看见我揪兔子耳朵就大嚷大叫:“别揪它耳朵,别揪它。”付燕也说:“别揪耳朵,会揪坏的!”我只能一手抓着松松的脊背,一手托着它屁股,小心翼翼放在草地上。


我很快发现,松松是一只很谨慎的小兔,好像有点害羞的样子,即便出了笼子,放在草地里,天广地阔,可以恣意妄为,它也总是缓慢伸展一下后腿,往前挪一点,然后就停下身子来,转头四处看看,有时干脆趴着不动。和我小时候养的那只“越狱”兔子,以及那只在院子里疯跑的兔子全然不同,松松很腼腆。


把松松扔到草地上,我就不管了,留下付燕和琪琪照顾它。她们回来和我说,松松引起了小区内小朋友的围观,很多都想上来摸一把,搞得琪琪很不高兴。边上有人知道松松的来历,和付燕聊起来,原来松松在这个小区至少换过五位主人!来这个小区之前是不是还在谁家待过就没人知道了。实在看不出来松松有什么招人讨厌的相貌和行为,怎么就这么被人送来送去,不招人喜欢呢?没准就因为不断换主人、换环境,松松才格外胆小。这样说来,它到我家后吃东西一副贪得无厌的样子也就能理解了,这么多个主人把松松弄来弄去,大概多数人都没怎么用心照顾过它。我们一致认为,比起它之前的生活,松松到我家来之后一定是享福了。住的地方变大变好了,每天不用担心饿肚子了,做为一只兔子,夫复何求?


付燕说,到了外边,松松经常喜欢趴在松树下,偶尔啃啃身边的草,即便人离开了,也待在那里不动。有一天我下班刚到家,琪琪跑过来告诉我,松松让狗咬了!我问怎么回事,琪琪也说不明白,付燕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一只没人拴着的狗追松松来着,松松趴在那儿没敢动,狗拿舌头来回舔了松松一通,并没真的下嘴咬。我过去看了看笼子里的松松,正耷拉着耳朵,似乎还在瑟瑟发抖,看样子的确受惊不小,我都能想象出犬牙之下,它缩成一团的样子。后来再带松松出去,她们就格外小心乱跑的狗了,再没遇见过类似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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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12 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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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

兔子

分类: 雪泥鸿爪

第一次看见松松,身长只相当于并拢的两个拳头,一团白色的绒球,中间一小片黑色,是两只并拢的长耳朵,紧贴着身子,不知是因为换了新家害怕,还是因为竖起来会碰到笼子顶。它蜷缩在一只局促的笼子里,头和屁股几乎顶在笼璧上,转侧唯艰,像被封在罐头里。


我问付燕从哪弄来这么个东西,她说出门遇到物业打扫卫生的大爷,问要不要养只小兔子,是楼上某家人养的,现在要送人,于是松松就来我家了。


每天清晨出门送女儿上幼儿园,常能看到扫楼道的大爷不紧不慢地做着工,有时彼此打个招呼,老爷子总是堆起满脸笑容。偶尔说两句话,口音极重,很少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听懂他叫我女儿琪琪“小包杯”(小宝贝)。进进出出的居民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他却对小区形形色色住户的情况多少都有些了解,找到付燕,估计是觉得有小孩子的人家才会养小兔子,也算对目标客户判断精准。但如果他先来问我,我的回答肯定是拒绝,天天养孩子还一团乱事,我没那个闲情。他问的是付燕,凑巧问对人了,松松才得以进入我家。


我和付燕还是男女朋友时,她就养过一只兔子,当时她家住雍和宫后面的胡同里,独门独院的小平房,兔子可以在院子里放风,于是屋内屋外乱蹦,过得潇洒,结果毁也毁在太自由了。有一天她忽然告诉我,小兔子死了,说她出门时兔子还活蹦乱跳,回家时就倒在门边奄奄一息了,也不知死因。她为此伤心了一通,觉得是飞来横祸夺了兔命,后来才知道是她父亲出门时用力关门,兔子正要蹦过门槛,一下被门框掩到。他父亲也没当回事,直接就走了,没想到再活蹦乱跳的兔子体格还是娇柔,经不起一记重击,受了内伤,就这么丢了性命。


我们一直没给那只兔子起名,所以死了也是无名兔魂。松松不一样,它有名字。来的时候,扫地大爷也没说它之前有没有名字,没有最好,我们可以随便起,免得受之前的影响,还得担心改了名后,松松会不会不知所措。


“松松”这个名字是琪琪起的。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我当时没问,后来再问,琪琪已经忘了当初如何灵机一动,抓来这个名字的。我猜,可能是因为兔毛蓬松松的。琪琪虽然字还不认得几个,名字却起得很生动。


兔子进家门当天,付燕就从网上订了一个大笼子。自从有了万能的电子商务,简直只有我们想不到的东西,没有网上买不到的东西。几天后,笼子到了,比起之前的“罐头盒”,松松的居住条件得到大幅提升。转身、横卧、立起,皆可自由随心,还配有喝水、吃东西的小碗。对我们而言,笼底的设计最贴心,备有细密的窟窿,下有可拆卸的塑料盘,兔子的屎尿可以透过窟窿落到盘子里,不会因为屎尿横流,把兔子家也弄得污秽不堪,还易于拆洗。


我小时候也养过兔子,那时没人会花钱买精致的笼子。我倒是见过精致的鸟笼,多为木质的,外面有罩子,笼子里蓄着的一般都是八哥、黄鹂、画眉这类鸣禽。养兔子没有人用这么精致的笼子,似乎大家都觉得兔子是种贱物,犯不上费太大心思。有人养兔子自己编笼子,我们家没这个手艺,也没这个闲工夫。扔在屋里养又不行。兔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屎尿,尤其是尿。兔子以蔬菜为主食,尿味极骚,偶尔放到屋里供大人孩子一乐也就算了,长期养在屋里,不及时打扫屎尿,就搞得骚气冲天,比胡同里公共厕所味道还浓郁,没人受得了。


好在我家住的平房,那年月,北京平房住户冬天取暖都生炉子,烧蜂窝煤,家人在自家门对面,靠着别人家墙用一些碎砖烂瓦搭起一间半人多高的小棚子,冬天用来存贮蜂窝煤和白菜,夏天堆放点杂物。把这块地方腾腾,正好当兔子的家。为挡风遮雪,原本就用破铁板、烂窗框之类封住了棚子口,把兔子扔进去,还能防止它跑出来。


可兔子毕竟是活物,不能和蜂窝煤、冬储白菜等同等待遇,没法把没棚口封死,否则就属于虐畜还不如直接杀了,省得它受罪。总得给兔子留点空隙,见阳光、透空气。可是活物都会长大,我们养的那只又活泼好动,随着它的身子越长越长,总能从棚子的缝隙那里看见一双兔耳朵晃来晃去,那是兔子正立着身子,昂起兔头,扒着眼前的遮挡物,努力望向外面新奇的世界。缝隙中透出的光明合和一线风景一定带给了兔子美好的憧憬,引诱它开始越狱。


我们不以为意,举得兔子立起来也比封堵的障碍物低,根本爬不出来。后来才发现,我们低估了兔子的弹跳力和爆发力,它立起来高度不高,但它会蹿、会蹦。它能一跃而上,用前肢扒在边上,扭着身子向上。大概经过一次次落地,饱尝磕碰之苦,有志兔事竟成,它终于在我们防备松懈时越狱成功。


幸亏这只兔子胸无大志,越完狱,并没有去追寻诗和远方,没有去找爱丽丝到过的兔子洞,不过是在院子里、胡同里悠然乱蹿。这么高调的行迹很快被邻居发现,胡同里各家各户之间都熟络,认得是我家养的,一把揪住耳朵,拎着给送回来了。


我们本着亡羊补牢的原则,再一次加固了监狱的安全措施。兔子的确因此老实了一阵,可它仍然会长,更重要的是第一次越狱成功后,积累了成功经验,不但有了力量,还有了技巧,于是,再一次越狱,再一次被抓回来。很快,这种越狱,被抓,再越狱,就成为一种常态。


某天,天降大雨,我姥姥去上厕所。那时的平房各家都没有独立卫生间,无论风雨,上厕所都要去胡同里的公共厕所。那天,姥姥从厕所刚出来,忽然看见兔子蜷缩在密密的雨线中,全身毛发湿漉漉,紧贴在身上,看不出个模样。姥姥俯下身,一把揪住兔子背,抓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念叨:“大雨天的,还往外跑。”走到“窝”边,往里一扔:咦,怎么里面还有一只?!我家的兔子还在里面老老实实待着,姥姥手里这只不知是谁家跑出来的。后来问了一圈胡同里的邻居,都没找到主人,大概是从远地方跑过来的。后来这只兔子也没法还给主人了,大概是在雨中受了风寒,没几天就死了。病死的兔子没人敢吃肉,扔到胡同口垃圾桶里了事。


家里人说,自家养的兔子没准也和这只一样,有一天跑远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虽然胡同里的邻居见到会送回来,若跑到胡同外,生人就没那么客气了,眼看这只兔子长得也不小了,索性杀了吃肉吧,免得便宜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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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丘吉尔的政治地位,在一战和二战中有机会参与觉得大战命运的很多决策,他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回忆录》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被公认为两次世界大战的第一手资料,价值极高。但即便这种亲历者的资料,读者也要小心筛选,充分质疑,因为丘吉尔先生经常闪烁其词,说一些四平八稳的话,尤其对自己的同盟和同僚,有很多春秋笔法暗藏其中。


即便对自己,丘吉尔先生也藏了不少曲笔。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作为海军大臣的丘吉尔犯过一次重大错误,导致自己不得不辞职——这就是加里波利之战。假如丘吉尔知道中国有一句谚语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许会觉得正适合用在自己身上。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丘吉尔屡次否决在法国登陆,展开反攻的建议,即便斯大林一再催促英美盟军尽快攻击法国,缓解苏联战场的压力,美军也已在英国汇聚了大量部队和装备,筹划横渡英吉利海峡,反攻欧洲大陆,丘吉尔也无动于衷。为了缓和来自苏联的压力,他勉强同意在西西里岛登陆,拿二战中出了名不堪一击的意大利开刀。我揣测,除了对大规模登陆战可能尚未准备充分的顾虑,在丘吉尔内心深处,一定有加里波利惨败的阴影在作祟。

 


加里波利之战是一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登陆战役,由丘吉尔一手参与导演。当时协约国部队想依靠英国海军的优势,闯过达达尼尔海峡,直取奥斯曼帝国的首都伊斯坦布尔。他们选择在海军掩护下,在加里波利登陆。结果,这场组织糟糕的战事,历经十一个月,协约国付出了十多万人伤亡的代价,却不得不撤退,丘吉尔被认为对这次失败负有组织失当之责,海军大臣的职务遭褫夺。


人生的经历总会影响到一个人对事情的判断。由积极的方向说,过往经验可以让人吸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坏的方向,惨痛的经验会令人循规蹈矩,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幸好丘吉尔先生拥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在被免职后,仍主动请缨,前往西线,担任一个小营长,参与第一线战事。在更为严酷的二战到来之际,丘吉尔临危受命,要拯救岌岌可危的英伦三岛。在绝望的阴霾笼罩英吉利海峡之际,丘吉尔最终拒绝了和谈,宣称仍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夺取胜利”,“我们绝不投降”。对于一个曾经在战争中一败涂地,遭受过巨大挫折的人,丘吉尔毕竟战胜了失败的恐惧。尽管加里波利的井绳还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潜意识中仍在影响他的决心和勇气。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克服内心恐惧的挣扎过程,就是和自己过往经历与经验的对抗,挣扎中失败的人将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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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总在不断改变,艺术也该变动不居。有价值的艺术家不断尝试新的手段,如一次次蝉蜕,破茧而出,作品常常呈现出一种不确定的状态。


欧文·斯通在《渴望生活——梵高传》一书中写到梵高的弟弟提奥去海牙看望梵高时,有一段叙述,说提奥尽管认可哥哥绘画的价值,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位伟大的画家,但他看梵高的作品一直处于形成的过程之中,似乎从未甄于完成。这其中部分原因,我想是因为当时梵高尚处在自己绘画生涯的早期阶段,更多的是练习和模仿。但同时,这种不确定性也是一个艺术家应有之义。


梵高一生画作风格多次变换,似乎始终动荡如他画面中纷乱的线条与奔流漫溢的色彩。梵高的求变并不都是成功的,在巴黎初识印象主义绘画时,他曾试图通过拙劣模仿,获得风格的突破,但一个忘掉自己风格的画家,注定只能是个匠人。尽管求变会失败,但我们却不能认定求变本身是错误的。永远丰富多变的生活中,一个敏感艺术家也该有千变万化的手段,捕捉吉光片羽,装饰自己的艺术之堂。当一个艺术家不再变化,呈现出一种稳定的状态,很可能也是他江郎才尽之时。


毕加索一生有“蓝色时期”“玫瑰时期”“立体主义”“古典主义”“超现实主义”等多个时期,如变色龙,一段段地颠覆自我,画笔似魔杖,随意点化。看似毕加索是一个如此没常性的人,过一段时间就面目全非,但毕加索不断革自己的命才带来无穷的艺术活力,永葆其魅力。


艺术家的恒心,只该是对艺术永恒的追寻,而不是对形式手法的株守。但艺术风格的不断变化并不意味着对潮流的攀附,很多人把对时尚的追随,误认做艺术的求新求变。我一直不太喜欢“与时俱进”这句话,背后体现出亦步亦趋的心态。艺术上的和同随俗绝不会带来创新,艺术家的变动是对潮流的引领,而不该变成对潮流的跟随,一个趋炎附势无法在人前展现自己的个性。如果有人因为某些评价而沮丧,修改风格取悦大众潮流,他只会离艺术女神越来越远。


梵高的弟弟提奥供职于欧洲著名的古比尔公司,公司主要经营艺术品买卖,但老板只认可当年的学院派作品,对于刚刚出现的印象派作者一律拒之门外,认为这些作品充满孩子气,完全不讲技巧,不符合大众审美。于是,当年一些年轻作者便被拒之门外,这些人中包括莫奈、雷诺阿、高更、毕沙罗、马奈、塞尚、德加、西斯莱、修拉、图卢兹·劳特累克,当然,还有梵高。这些名字将如阳光照耀未来的美术史,当时却无法在辉煌的画廊内获得一瞥之地。今天我们大概人人都会嘲讽古比尔公司老板的短浅目光,但今天的我们是否一样对很多新鲜艺术表现形式和内容本能地拒绝呢?我们能确定自己的目光真的是准确深邃吗?


想起电影《泰坦尼克号》中一个小插曲:富豪子弟卡尔看不上未婚妻罗丝钟爱的画家,嗤之以鼻地说:这画家叫什么毕加索,相信我,他混不出名堂的。此时镜头中赫然出现的,是毕加索的名作《亚维农的少女》和《卡思维勒像》。这当然只是导演詹姆斯·卡梅隆设计的一个电影桥段,如果毕加索的真迹当年在泰坦尼克号上,我们今天恐怕再没有机会在美术馆看到它们了。但在真实人生中,像卡尔一样离谱的错误判断却层出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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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的生日……

七月

不肯冷却的夜晚

只有星辰寒冷

遥远

 

想起那个畏惧河流的孩子

绕开蚂蚁的孩子

在窗口凝视的孩子

那个学会了孤独的孩子

和童年格格不入的孩子

 

在秋天的深巷守望星星

看一缕

来自过去的光

穿过宇宙漫漫黑暗

 

在光诞生的那一刻

地球还只是个孩子

没有七月的地球

没有孩子的地球

没有过去的未来

 

如今我在故乡迷路

在熟悉的七月

时间开始的七月

不期而至的七月

自然而然的七月

像水珠顺着玻璃滑落

 

多希望

大雪能飞过

七月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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