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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读书

人类学

社会学

分类: 枕边书

九、《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贾雷德·戴蒙德著;谢延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人类社会发展不平等的秘密终于被发现了!” 想要在各种新媒体APP上吸引点击率,可以选择这个题目。如今大多数手机阅读用户,关心的只是题目和要点,如果把贾雷德··戴蒙德这部《枪炮、病菌与钢铁》只用几个小标题概括出来,并非难事,我们只要给出几个书中结论就好了。多数碎片式阅读的读者在短短数分钟的阅读后,希望得到的无非就是这样一个结果。现在我试着列举如下:

 

其一,人类社会发展的不平等,“不是源自这些民族本身的天生差异,而是源自他们环境的差异”。

 

其二,差异主要表现为四种:可以驯化的动植物品类;影响传播和迁移速度的因素;影响大陆内部传播的因素;各个大陆在面积和人口上的差异。

 

这本书的主要观点,用以上两条概括就可以了,再稍微做一点解释工作,每点的说明最好别超过三百字,然后,配上点装扮成原始人的性感女子图片,这篇新媒体文章就算功德圆满了。对于大多数刷今日头条之类的读者,我觉得也不会再看下去了,可以点击退出了。但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一点,可能需要多一点耐心,继续往下看。

 

枪炮、病菌与钢铁,是书中用以概括人类不同社会差异的象征物。贾雷德·戴蒙德认为,这三样东西,最足以象征不同人类族群之间发展的差异:枪炮是武力的象征,在书中,拥有枪炮的族群用武力征服、驱逐、消灭了没有枪炮的族群。枪炮并非只指先进的武器,还包括先进的政治组织能力;病菌是造成很多原始族群灭绝的一大原因,远超过征服中的杀戮,美洲大陆的印第安人、澳大利亚的土著,都曾因为无法抵御殖民者带来的病毒而大规模死亡;钢铁是技术的优势,拥有钢铁机械,可以进行远洋航行、集约化农业生产的族群,就可以跨越自然阻隔,用先进的生产方式来替代或同化落后的土著,挤压土著的生存空间。

 

但枪炮、病菌和钢铁带来的优势只是很容易看到的差异,是什么使得有些人获得了这些优势,又是什么原因使得另一些人没有能力获得这些东西呢?要从可见的结果中,探寻原因,读者还要继续看下去。

 

贾雷德·戴蒙德给出的回答是:粮食生产和畜牧才是根本性原因。粮食生产促成狩猎采集族群定居,通过对野生动植物的驯化获得食物来源。较之狩猎采集,农业提供了更多的食物,养育了更多人口,更多人口就意味着可以产生更大的生产力,在综合实力上拥有更大优势。对动物的驯化,除了为人类带来了优质蛋白质,也带来了生产工具、运输工具,牛可以用来拉犁,帮助人类垦拓更多土地,提高劳动生产率,马、骆驼、羊驼可以用来运输、骑乘,为人类走向远方提供支撑。多余的粮食养活了不从事粮食生产的人群,他们可以是从事手工业和发明创造的人群,可以是负责管理的统治阶层,有了这些人,发明创造才会不断涌现,科技水平得以发展,更有效的组织才成为可能。正是这种环环相扣的发展,使得某一群人类脱颖而出,取得先发优势。

 

好的,到这里,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了。但是,这种发展逻辑却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些大陆上的人群得以抢先发展出高度发达的农业,而另一些大陆上的人群却直到近代仍旧处在较为落后的状态,只能接受被外来族群征服的命运。比如美洲的印第安人,为什么会被一小群人数远远少于他们的西班牙人征服,为什么是西班牙人飘扬过海来征服美洲,却不是美洲印第安去奴役欧洲?你看,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如果你是一个习惯在手机上看一则短文章的人,估计读到这里,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了,这事情实在太无聊,和我有什么关系,不如就此打住。

 

但是,要深入了解事物的本质,穷追不舍的精神是必须的。浅尝辄止的阅读,得到的只能是简单粗疏的结论。仅仅知道答案,除了可以在某些场合表现自己的博学多知外,所得实在寥寥。毕竟,如果仅仅关心知识点,完全可以上网去搜寻所谓的标准答案,但只有经过一层层逻辑推演,一段段细节发掘,掌握研究问题的方法,产生深入谨严的思索,才能从阅读中获取更多养分。

 

如果你想获得上面所说的这些东西,那你仅仅看我这篇拙劣的读后感是远远不够的,我建议你去读读《枪炮、病菌与钢铁》。这是一本综合了多个学科的研究成果,通过考古学证据、语言学研究出的人类语言发展过程、生物学的演变轨迹,以多重证明推演出结论的书籍。贾雷德·戴蒙德一遍遍,甚至有点啰嗦的把种种结论套用到不同地区,不同历史进程,重复验证,来确定理论的可靠性。作为阅读者,如果忽略了这种治学方法、论证手段,从本书中的收获无疑要大打折扣。而我在本文最开始给出的两个观点,正是经过一层层的证据累计、逻辑推演,用了四百多页的篇幅,才得出的结论。

 

一直有人在讨论读纸质书和手机阅读的区别,我始终认为这是一个伪命题。真正要讨论的是深度阅读和浅阅读的区别。不能因为手机阅读以浅阅读为多,就认为手机阅读一定是肤浅的,同样不能因此认为纸质阅读就一定深入,收获更大。我们更改关注的应该是阅读的状态、方法,而不是阅读的外在形式。真正的学术著作应该有《枪炮、病菌与钢铁》一样缜密的逻辑,懂得阅读的读者也该懂得如何阅读、理解、分析、思考,把这种方法借鉴到平日做事中,融入到价值观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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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历史

美国

分类: 枕边书

八、《光荣与梦想:1932-1972美国叙事史》(1-4卷);威廉·曼彻斯特著;四川外国语大学翻译学院翻译组译;中信出版社。


董桥有一篇文章,题目叫《新闻是历史的初稿》,威廉·曼彻斯特的这部一百五十万字的巨著——《光荣与梦想》,可以看做是对初稿的润色、加工、总结与完善。


威廉·曼彻斯特是一个媒体人,记者出身,《光荣与梦想》叙述的历史阶段跨度四十年,恰好是曼彻斯特人生的青壮年阶段,他正是这段历史千千万万的参与者之一。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笔下的《光荣与梦想》更像是一部新闻纪录片,一帧帧延续不断地为我们展开美国四十年的历史。

 

对于一个建国不过二百年的国家,四十年感觉相当漫长了。四十年前,美国还带点暴发户的粗鲁与躁动,面对由自己引发的全球性经济大萧条,像个闯了祸的孩子,手足无措。四十年后,美国从一个后进国家,逐步成长,经济执全球牛耳,政治上和苏联分庭抗礼,共同左右世界大局。外交上纵横捭阖,四处出击,国内政治斗争愈发错综,党派之争,种族之分裂,民权之勃发,一团乱麻。尽管昏招不断,危机重重,美国人至少更加从容了,也多了一丝世界大国的傲慢。必须有现实来教育美国的政客与民众,这个世界如此复杂多变,昨天的经验完全不适用于今天,只有不断地改变,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趋势。

 

《光荣与梦想》的叙述开始于一个糟糕的时代——大萧条时期。1929年发生的经济大萧条是全球性的,十九世纪末刚刚登上GDP全球第一宝座的美国首当其冲。始于华尔街的股市危机,不但毁了一代人的美国梦。也让全球同此凉热,众多发达国家一并沦入凄风苦雨。《光荣与梦想》的开始,两万五千名美国一战老兵们走上华盛顿街头,希望政府支付退伍军人补偿金,而迎接他们的,是麦克阿瑟隆隆驶来的坦克,是挥舞军刀的马队。现役士兵殴击着退伍老兵,在华盛顿街头演出了一场全武行大戏。这次镇压,后来成为美国历史上的污点,但相比之后四十年跌宕起伏的美国历史,这只能算小小的序曲。


为了摆脱大萧条的阴影,罗斯福用雷厉风行的新政,以政府干预的手段,全力拯救处在崩溃边缘的美国民心。不管今天的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如何批评罗斯福的政策,质疑他在经济上取得的真实成就究竟有多少,至少对于生活在那个时代的普通美国人,政府干预和救济为他们霖雨的人生带来一线薄晴。那种只看数据的经济分析方法,可能符合现代国家的管理要求,但永远无法完全显示人心的深度。罗斯福新政也许在经济上并没有取得耀眼的成绩,远不如同时代斯大林和希特勒在本国取得的GDP增长,但对美国人而言,新政拯救了濒临停跳的美国之心。


新政之后是二战,连任四届总统的罗斯福死在任上,没能看到盟军的伟大胜利;杜鲁门的时代,冷战开启,他奇迹般的连任,随后美国不得不卷入朝鲜战争;东西方阵营的对峙,催生出麦卡锡主义的怪胎;众望所归的艾森豪威尔为连续二十多年战败的共和党挽回一局,战后的美国走向巨大繁荣;随后而至的肯尼迪以一副全新姿态,宣称要拓展新的边疆,他避免了古巴危机演化成一场毁灭地球的核战争,却没能躲过达拉斯黑洞洞的枪口;言行不一的约翰逊把美国拖入越战的深渊,做过副总统的尼克松用高超的政治手腕东山再起,却没办法从水门事件中全身而退,成了美国第一位辞职的总统。

 

《光荣与梦想》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如果因为这段简短的叙述,让读者误认为这是一部简明美国历史,或是一部政治史,围绕着美国总统来讲述,那就有点以偏概全了。本书尽管以美国几位总统为核心,用种种宏大的政治历史事件串联起了四十年,但仍有很大篇幅没有停留在政治、军事的重大话题上,而是对每个时期内,美国人生活的众多方面都做了颇为全景式的叙述。这中间包括不同年代的时尚潮流,从服饰、家具、器物、电影、音乐不同方面全都有所涉及,让读者看到当时社会上最流行的时尚,普通人最习见的生活状况,家庭生活的基本状态。

 

《光荣与梦想》是一部全景式的美国风情画,描述细致,观点鲜明,叙述张力十足,引人入胜,但缺点也很明显:叙述过于琐碎和,像一部资料汇编。曼彻斯特对每个时期美国人的生活哲学都做了一些描述,但只限于流行的思潮和大众的观点,往往是时代洪流之上浮泛的泡沫,看不清水下暗流的力量所在。

 

例如书中大量篇幅记述了每四年一届的美国大选,对每一次选举过程的起承转合都做了较为详尽的描述。总统竞选的一幕幕大戏就是一部美国政治生态的白描画,美国政治思想、制度建设的精髓就在其中,中间的乱象暴露出美国民主制度的缺陷。但曼彻斯特并没有对制度改进提出什么分析和建议,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这是新闻工作者应有的态度,但对于一部历史而言,无疑缺乏了一定深度。

 

因为距离很近,作者反而容易无法看清身处时代的特性,迷失其中。《光荣与梦想》第四册的最后部分,关于尼克松执政时代,新闻纪录的色彩愈发浓厚。结构的详略剪裁,焦点的选取,都有点混乱。对于想了解美国几十年历史状况的读者,《光荣与梦想》值得一读,但要更深地去了解历史背后的思想,乱象背后的规律,你恐怕还得了解更多信息。如果只读《光荣与梦想》,又缺乏思索,可能会得出一些错误的结论。

 

顺便说一下,这是迄今为止我在kindle上读完的最长一本书,电子书的质感和纸质书有不小的差别,我还是更喜欢纸质。但电子书方便,价格便宜,对于一些可能没必要读第二次的书,用kindle看也是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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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17 18:37)

2019年年初,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的《汪曾祺全集》酝酿了多年,终于面世。收入囊中后,到现在我还有点心疼,真贵!十二册,一千多一套,打了折还接近七百。但汪曾祺的东西,贵一点,也值。


这版《汪曾祺全集》的第六卷收录的是汪先生的散文作品,内有一篇名为《西山客话》的文章,上来一读,就觉得不对味,和汪先生其他的作品趣味迥异。

 

开篇是打油诗一首,随后,汪先生写道:“北京之西,西山之麓,长安寺与灵光寺之间,有平陂隙地,业房地产者辟为山庄,即名为‘八大处山庄’,地点选得极好。八大处近在咫尺,举步可以登山,有山居之清趣,无攀援之辛劳。又离市区不远,自山庄至天安门仅16.8公里,驱车半小时即到,交通甚便。“这口吻,听着好熟悉。房地产行业大火的那些年,大街上发的小广告上,遣词造句,都与此颇为类似,如:“水景住宅,远离喧嚣,距天安门广场仅半小时车程”,再仔细一看,是河北的房子。他说的车程,大概是按一路没有红绿灯,没有警察,没有监控,时速160公里计算的。可惜我没有迈巴赫,我也不是舒马赫,我还怕警察,估计这半个小时得乘以四才能到。

 

是的,你没猜错,汪先生写的就是广告。汪先生的儿子汪朗回忆,那是汪先生应广州一家公司所邀写的广告文,写于1993年。为什么汪先生要写广告?答案很简单:为了钱!广告公司为这篇广告付出了三万元。三万元,放在今天听,不高,一个三流演员的出场费都不止这个数。但你要知道,汪先生写这篇文章时是1993年,我记得我母亲那时候一个月也就挣四五百块,我父亲挣得更少。汪朗说,那时候,老先生写篇短篇小说也就几百块(不过,现在写篇短篇小说好像也就几百块,虽然物价涨了这么多,写作者的报酬倒表现平稳,维持一贯的岁月静好)。我记得,大概1996年前后,望京附近的楼盘还有每平米三千多的价格,放在现在的望京,三千多,连站一只脚的地方都买不下来。可当年汪先生那三万,能买十多平米了。


汪先生一直是能和光同尘,挫锐解纷之人。儿时生长于高邮,家里本就是商贾出身,据汪先生回忆,家有田地两千亩地,在高邮城内还有多家铺户。中国历来士大夫当权,商人社会地位不高,商家需要一点士大夫气,才能厕身缙绅之列,否则就仅仅是一个牟利求财的角色,登不上台面。汪家因此对子女教育煞费苦心,汪先生的父亲就雅擅书画,更是着力培养子女,往诗书传家的路上走。有这样的家庭支持,汪先生抗战期间才得以在西南联大就学。

 

1949年后,汪先生的人生虽没有大起大落,但也是波澜不断。先是任编辑多年,1958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张家口改造。1960年,右派摘帽。1961年,被调往北京京剧团任编剧。文革初期,因为曾经的右派身份,汪先生也被揪出来,受到冲击,但1968年后就基本平安无事,能够安安稳稳在京剧团创作了。他执笔的《沙家浜》更是成了文革八大样板戏之一,受到当时文艺界旗手江青同志的赏识。文革后,却也因为和江青走得近被审查,一遍遍写检查,但不久也就过去了。

 

汪曾祺自称“随遇而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大概也多少得益于商人世家的熏陶。为商者,要擅折冲之道,懂得如何圆融处事,能够俯仰以应世。有人以为说文人有商人气是贬义,我觉得,如果商人气指的是逐利轻义,那是要不得的,要说是善于筹划,长于和人交往,识得轻重,趋利避害,那是好事,人人都该学点,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商人求利,人之本性,又有何罪?商人也有商德,不坑害他人以自肥,不昧着良心骗人,才做得好商人,做得长远。以邻为壑,见利忘义,不管是经商、从政、做文人,一样不是好人。

 

看汪先生写的广告,文学性当然远不及他那些性灵散文,但汪先生也能把北京的风物、西山的盛景,历史掌故、生活趣事、民间风俗,花鸟虫果一一道来,在广告里,也算不俗之作。何况广告就是广告,不欺骗,不滥吹,能述其要,摄其精,扬其美,就是好广告。即便夸大,也有限度,广告有夸张,写文章难道就没有吗?汪先生为了钱写广告,有何不可?何况当年推介的是八大处边上的别墅,汪先生文中说:“有浮生半日之乐,得淡泊宁静之怀。春宜花,夏宜风,秋宜月,冬宜雪,四时佳兴,可与人同”,这还真不算夸张。如今还想在北京近郊名胜之地边上买一件别墅,那真是难于上青天了,光有钱未必能办到。当年如果有余钱想买房的富豪,看到汪先生这篇广告而交臂失之,估计现在也悔死了。



如今回想,倒得佩服那位高价求汪先生写广告的广告人,还是很有点文化情怀,否则不会花大价钱请一位作家,仅仅写几段广告词。如今各种房地产项目,宁可请三线明星代言,也不会邀一个作家来写推介。但我也理解房地产商的考量,毕竟,严肃作家没流量,文化的听众太少。如今房地产又不景气,八大处一样的风水宝地不是早已开发,就是已不许开发。荒郊野地间的一块楼盘,房地产商不用点骇人听闻的词句,空前绝后的噱头,实在很难吸引注意力了。


读过一篇高军写的《火烧云》,高军问一个做房地产文案的朋友,如果拿到火葬场的地,打算怎么写广告文案?对方说:“与灵魂起舞!”又问,要是铁路边呢,答:“在工业文明的吟唱中入眠!”,绝倒!

 

汪先生要是看了今天的房地产广告语,估计真得掂量掂量,自己干得了干不了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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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历史

文化

唐朝

分类: 枕边书

七、《撒马尔罕的金桃:唐代舶来品研究》;薛爱华著;吴玉贵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喜欢听历史故事的读者最好不要碰这部作品,虽然它有一个诱人的名字,但《撒马尔罕的金桃》并不是一部美丽的童话,相反,这是一部考据颇为精细、繁琐的历史专著。

 

甲骨文历史丛书系列以前我也读过几本,多数都偏故事性,有些略显通俗,倾向历史普及。难得有《撒马尔罕的金桃》这类作品,重视考据,做资料的汇编,翔实扎实,书也够厚实。但是,阅读这种书并不会给你轻松愉悦的体验。

今年读丹·琼斯关于中世纪英国史的两部作品《金雀花王朝》和《空王冠》,里面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俨然一部中世纪英格兰帝王和诸侯的八卦,让人兴味盎然。但《撒马尔罕的金桃》却像一部字典,充满了枯燥的条目,看看章节的目录就可一窥一斑,比如章的题目都是这样的:《家禽》《野兽》《香料》《纺织品》《金属制品》《世俗器物》等等,不妨再拿《香料》一章的小节题目看看,更像百科全书的条目了:《焚香与香炉》《沉香》《紫藤香》《榄香》《樟脑》《苏合香》《安息香与爪哇香》《乳香》《没药》《丁香青木香》《广藿香》《茉莉油》《玫瑰香水》《阿末香》《甲香》,不用再介绍详细内容,估计很多人已经没兴趣翻开这本书了。

 

这本书放在我的床头柜上,晚上睡觉前读几节,中间还断断续续读了一些别的书,前前后后用了两个多月才算啃完。啃完之后,回头想想,里面好些内容也都没记住。说读书无用,大概这就是无用的表现之一,因为即便读万卷书,能记住的也寥寥可怜。但我还是推荐这本书,因为即便撷取其中的某些片段,或仅仅当作一部随时查阅的资料书,这本书也值得收藏。

 

薛爱华是西方著名的汉学家,深谙多种语言,包括汉语、日语、古拉丁语、古希腊语,一生主要研究方向就是唐代的社会史、文化史,《撒马尔罕的金桃》是其代表作。这本书1963年就已出版,1995年翻译成中文在大陆地区出版,当时的书名是比较中规中矩的《唐代的外来文明》。可能有些人会以为《撒马尔罕的金桃》是出版商为了销售,弄出的“标题党”书名,尤其和之前书名的对比下,更觉得新版书名缺少了学术味。然而,这个译法却恰恰贴近书的英文原名:《The Golden Peaches of Samarkand》。

 

撒马尔罕的金桃也是唐代舶来品中的一种,唐代史籍中记载“康国献黄桃,大如鹅卵,其色如金,亦呼金桃”,康国就是唐代对撒马尔罕的称呼。但撒马尔罕的金桃究竟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是桃子,如果不是又是哪种植物?今天已无从查考。唐代的舶来品丰富多样,有些存留至今,融入我们日常生活之内,比如琵琶、甘蓝、葡萄、紫檀。有些却已湮没不闻,或许换做了其他名字,只是如今已无法溯其源流。

 

唐代海纳百川的气象源自国力的强盛,对西域不断用兵,打通了唐代的陆上通路。较之陆路,唐代的大宗贸易更多来自海上。航海技术的发展,使得由印度洋到南海的航路繁盛非凡,由新罗到山东半岛的贸易船只也连帆而至。陆路和海陆的结合,使唐都长安成了万邦来聚的国际化都市,八世纪的纽约。

 

唐代无论皇室贵族,还是下层平民,对胡风的追慕,都如今日我们的哈韩或追美,蔚为时尚。由食品、服装,直至器物、香料,处处有舶来品的影子。乃至长安城内,景教、祆教、伊斯兰教、佛教庙宇汇聚,来自异域的昆仑奴,成了豪富之家的标配。萨珊的贵族来唐朝寻求帮助,吐蕃、日本的子弟汇聚长安,做大唐的留学生,学习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政治经济文化。不止是长安,扬州、广州、凉州,大唐最繁华的城市,也是外来人口聚集所在,广州就曾聚居过十余万犹太人、波斯人、阿拉伯人,华洋杂处,气象万千。

 

一个国家欣欣向荣之际,往往拥有充沛的自信,广阔的胸襟。这份怀抱,不止表现在上层政治,也表现在平民百姓的思想观念中。不排斥,不畏缩,不狭隘,对新鲜事物勇于接纳,抱持旺盛的好奇心,如果不是盛世,市井之人会有如此心态吗?

 

大唐的流风遗韵,今日在国内残留的不多了。留在地面上的唐代建筑少得可怜,搞得很多中国人,号称要去日本京都体验大唐风情。京都是当年来大唐的日本人,回国后参考唐代长安、洛阳的规制,缩小规模建造的。千年来,京都的建筑没有经过天翻地覆的变化,很多仍保持着唐朝建筑的特点。但无论如何,那究竟是二手的长安、二手的洛阳,日本再怎么擅长模仿,中间也有不少似是而非的东西,何况还做了许多微缩。而《撒马尔罕的金桃》用文字的方式,为我们揭开了盛唐巍巍赫赫的政绩、武功之下,平常人的生活,中西方交流的细部。说这本书很恢弘,显然不恰当,它并没有重建辉煌的城市与庙堂。但此书恰好填补了我们认知的某些空白,呈现出历史的细部,深入寻常百姓的生活,进入王谢公候的内室,走入宫廷皇室的日常,窥探他们生活中微小的细节,不起眼的器物。而正是这些看似寻常之物,为我们展现出出不凡的气象。

 

本书除了采撷传统的史料,还引用了很多唐代诗歌与传奇小说,借用文学的记载,窥视当时生活的原貌。和史料相互印证,和残留至今的历史遗物参照,形成了一个略显庞杂的体系,却又常常有别出心裁之处。

 

本书译者吴玉贵先生极其值得钦佩,他不止在转译文字,同时还在做详尽的学术考据。对于薛爱华在书中提到的种种史料,吴玉贵都做了详尽的甄别,追本溯源,求其精准。吴先生发现了很多薛爱华没有发现的错误。一个译者严谨专业到如此程度,令人感佩。今日还有多少译者能以这种兢兢业业地态度,斟酌重视自己的译笔?吴先生在翻译传达原著内容的同时,也以自己的学识提升了本书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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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茅海建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茅海建《天朝的崩溃》创作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写作时间论,算部老书了,但对今日很多人而言,仍要归为新书。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以为自己对鸦片战争颇为了解,因为从上学时代开始,老师就教导他们,鸦片战争是中国近代史的开端,是中国耻辱的记忆,让他们永远铭记。这更是考试的重点,令人不得不印象深刻。但我相信,茅海建的这部老书会让他们耳目一新,看到一个和印象中截然不同的鸦片战争。

 

《天朝的崩溃》副标题为“鸦片战争再研究”,书中绪论中再研究的问题,就足以颠覆我们的印象了。绪论中,茅海建论辩的主题是:琦善真的卖国吗?我觉得网上的小粉红们,看完题目就得暴跳如雷,组团过来痛骂。琦善这种板上钉钉的大卖国贼,居然还有人要给他翻案,世间还有没有正义良知?(幸好大多数小粉红主要时间都用在追星,不会抽空看书,茅海建才至今未被骂成网红卖国贼)但茅海建愣用一件件的史料,推出自己的结论:琦善不是卖国贼!逻辑严谨,考证扎实,推演缜密。当然,对于一个爱国者,只要一句慷慨激昂的口号,就能推翻茅海建所有论述,无需再辩,比起理性分析要省劲得多,还能做到意气风发,气势如虹。如果心中已经充满了这种感性的道德定论,大概不会读得下去这本书。

 

其实,对于鸦片战争的这种解读,并非滥觞于茅海建。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蒋廷黻所著《琦善与鸦片战争》一文,对鸦片战争的论述就与茅海建有诸多共通之处,相信茅海建在创作《天朝的崩溃》时一定受过蒋廷黻的某些影响。但相比蒋廷黻,茅海建的考证更为翔实、细致。例如对当时清军的军事实力,既涉及器物的差距,如抢、炮的制作、配备、使用,炮台等防御设施的设计、建造,也从整个军事团体的组织,编制、管理、调动等方面,通过扎实的资料,比对了中英之间的差距。通过材料的梳理比对,看到清军兵备与英军的巨大差距,后人会更容易理解,为什么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什么人来做统帅,这个统帅是“剿夷”派还是“抚夷”派,都无法改变胜败的态势。

 

如今回视,鸦片战争是一次颇为奇特的战争。双方打打停停,两年多的时间,真正成规模的战事并不多见。清廷忽而“剿”忽而“抚”,游移不定,各色大员,一时慷慨激昂,一时畏缩逡巡,各种表现,光怪陆离。但在茅海建的分析下,所有看似怪诞的表现,都有着背后深刻的原因。长期的闭关锁国,天朝大国心态的作祟,已让清廷无法以正常的心态,合理的行为来与外国交往。所以“剿”和“抚”都基于一厢情愿,缺乏对外敌实力的认知,更缺乏对世界大势的了解。

 

《中英虎门条约》的签署,是耆英、伊里布等人自作聪明的结果,但你却又不能怪罪他们,因为他们追加的条款很多正来自道光皇帝的授意或暗示,他们做出的反应,源自对上意的揣摩,对官场规则的理解。天朝不但在军事对抗中表现惨不忍睹,在外交谈判中也一败涂地。弱国固然没有外交,但竟然自己提出损害自己利益的条件,也真可谓外交战中的奇观。我们认为是奇耻大辱的“治外法权”等,竟是清廷谈判官员自己提出的。将关税自主权拱手让人,把不平等利益让众多国家均沾,这些清朝大员们慷慨送出的“福利”,并不是军事失利带来的结果,甚至也不能完全算作外交对抗的失败。因为对清廷来说,这中间的很多失利是被他们看作胜利的。片面最惠国待遇换来了美国、法国领事承诺不去京城拜见皇帝,不会因为洋人不懂礼数、不跪拜,损坏了天朝大皇帝的威严,主持谈判的官员各个都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划算的买卖,还展现了天朝的宽仁大度。昏聩如此、狭隘如此、自大如此,这样的官员,这样的统治者,这样的制度,又怎能不在军事上失利,在外交上惨败!

 

虽然书名叫《天朝的崩溃》,但鸦片战争并没有直接引发大清统治的雪崩,即便战争结束,一败涂地的结果令人心寒,天朝上至天子,下至草民,看上去却都未受到多大震撼。割地赔款之后,似乎从此天下安泰,一切照旧,天朝照旧歌舞升平。很多亲身经历过战事的人噤若寒蝉,对真实情况不置一词,似乎只要视若不见,洋夷的威胁就会烟消云散。另一些人则把大清的溃败归咎于道德,坚信大清拥有制度优势,失败只是因为某些人的道德水准不够。要乞灵于意志,砥砺心智,提升官僚个人道德品质,就能无往而不胜。

 

第一次鸦片战争开战与第二次鸦片战争起衅之间,有足足十六年的光阴,而天朝仍旧没有意识到自己与西方列强的差距。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广东巡抚叶名琛对“夷人”的认识,相比十六年前几乎毫无进步。清廷官员仍拿出几百年前的老办法,对抗新的世界规则。年轻的咸丰更加盲目自大,才会丢失北京城,让圆明园陷入火海。“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沉浸在制度优越、文物昌明、君临天下迷梦中的天朝中人,不知反省,闭目塞听,连续的雪崩才会接踵而至,彻底结束天朝的寿数。

 

鸦片战争是值得再研究的,如果我们仍旧如大清一样,以道德的优劣来评判鸦片战争,以屏蔽扭曲的方式来审视历史,我们又和百年前的天朝中人有何区别,我们是不是仍活在天朝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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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01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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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历史

旅游

分类: 脱口而出

行走天下,想要留下来过的痕迹,有很多方法,具体的例子很多,比如我国的旅游胜地,如长城、天坛、乃至九寨沟,常能看到各类人的题签,内容往往是“某某到此一游”,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浪漫一点的还有“某某与某某永结同心”,这是勒刻山川,天地为鉴的意思。不过,除了内容大半浅白雷同外,书法水平也不好恭维。


古人倒是有随地题诗的习惯,不过古时笔墨普及,装修又不讲究,一面粉墙之上,自可任人挥毫,大不了过两天刷白了事。有些店家还乐意把笔墨借给客人,令其在璧上题诗,不失为小店添了几分情趣,仿佛今天酒吧、餐馆内留一面白板,往来客官把感想写在即时贴上,贴满白板。古代确实也有一些无名诗人的作品提于壁上,为人传抄,得以流传。南宋末年,有徐君宝妻,被元兵由岳州掳往临安,为保贞洁,投水而死。烽火乱世,这类“全节”女子不在少数,多数名迹消隐,不为后人所知。但徐君宝的妻子能留下一点事迹,供后人凭吊,只因为她写了一首《满庭芳》,题在壁上,词曰:

 

“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  

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

 

一个此生再也无法和爱人破鉴重圆的灵魂,因为一首题壁的词,被后人看到,得以让历史铭记。


我揣测当年很多题壁的人,大约也存了想让更多人知晓自己诗文的心思。毕竟,那个年代印刷业没有那么发达,要把自己的诗文付刻开印不是件容易事,还得小有财力。酒肆之内,大路之旁,一面粉墙,人来人往,都可以看到,不妨一书胸臆,广而告之。


《水浒》里写宋江刺配江州,浔阳楼头独自饮酒,看江水滔滔,思量自己三旬之上,名不成,利不就,反倒被发配此地,一时间感恨伤怀,文思泉涌。抬头看楼头璧上,已多有先人题咏,就借着酒劲,在璧上题了一阙西江月,又写下四句诗,道是:“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漫嗟吁。他时若遂凌云,敢来黄巢不丈夫!”这一激动不要紧,落了个题反诗的罪名,被来楼上喝酒的黄文炳举报给知府蔡九,把宋江下了狱,只待处斩。这才引出水泊梁山英雄江州劫法场,白龙庙里小聚义,逼得宋江从此上了梁山,再无回头路。从小说中最能见世情,从这一段的描写中也可想见璧上题诗这种行为艺术,在当年有多大影响力,不但多有人璧上题撰,也真有不少人当做一件趣事来观看。有作者,有读者,有关注度,有传播力,俨然就是大众媒体了。


宋江这样的小吏尚且热衷璧上写诗,文人雅士就更经常四处题咏了,搞好了,没准就能成千古名句,题壁的地方可能都从此闻名遐迩。苏东坡在庐山《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如果没有这首诗,有多少人知道庐山有个西林寺,有多少人又愿意前往一观? 


李涉在唐代不是一个太有名的诗人,但他在镇江鹤林寺僧舍璧上题了一首诗,却传播久远:“终日错错碎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知道他名字的人不多,听过这首诗的人却车载斗量。


做得好,留下千秋之名并非虚望。只不过,即便是名人,题字也未必能保留千载,如果你没落款,或者碰上不识货的,刷刷两下也就涂掉了一篇惊世之作。幸好,诗歌妙文并不仅靠这种方式留存,题壁是人人做得,但能不能留下来,还要看作者的天分,加上许多的运气才行。 


如果自己写诗不好,书法好,也可以在璧上题别人的诗篇,不失为雅事。在但现代人,多半不谙笔墨,更不必说有什么诗才,只会用刻刀歪歪斜斜刻上自己的名字,流传千古是不必期望了,遗臭一时还有可能,毕竟想遗臭万年也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他们还不配。


古人题壁,往往在酒肆旅店之内,粉墙之外,不失为一种涂鸦艺术。今人却喜欢在千年古物、江山胜迹之上刻镂,以粗劣的刻痕糟蹋精美的文物、优美的风景,全不管能否相称,行径令人发指。新闻报道称,台湾对大陆游客开放后,台湾不少地方留下大陆游客的墨宝。台湾同胞和我们同祖同宗,看来已没有四处留名的习惯,何以大陆人偏有这等爱好?现在大陆人民生活富足,这种题壁的行为艺术大有通过由中国发散到全世界的趋势。记得头些年就有人在埃及卢克索神庙用中文提上了自己的大名,卢克索神庙有三千年的历史,是法老时期的遗物,中国旅游者的威力如此远播,全世界都该颤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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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25 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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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文化

分类: 脱口而出


文人大体孱弱,写文章时,文气淋漓,慷慨悲歌,大有烈士英雄之气,真碰到斧钺加身,却多半举止失措,淡定一点的,引颈受戮,胆小一点的,只剩卑躬屈膝,磕头讨饶了。文人只好在笔墨间讨便宜,不宜真的从政论兵,如果不幸没搞清自己的位置,后果往往不甚美妙。


统治者或武夫也喜欢杀文人,其一,文人好杀,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掌握兵符,更无权柄在手,有的不过是一腔空言,这样的人随随便便杀了,不会激起什么反响。不像杀个权臣,需精心谋划,惟恐其党羽勾连作乱,杀个武将,还要担心激起兵变。杀个文人,最多是有人叹息两句,胆大的发两句微词,大不了再杀两个敢多嘴的,自然诸事平安;其二,文人是言论之源,断其源,则截其流,防口如防川,防川就要先防那些寻衅滋事的文人,没了他们,江山社稷就清静多了;其三,文人往往负一时民望,得士林的拥戴。虽然民众往往是盲目的,文人并不真的具备领袖素质,但杀了他,却可杀鸡儆猴,让那些无知小民都警醒一下,不要站错了队伍。


魏晋南北朝时热衷杀文人,如祢衡、嵇康、陆机、潘安,都死在当权者屠刀之下,而且动辄夷其三族。一部《世说新语》,清淡玄妙,意气风流,殊不知潇洒背后是血流盈地。祢衡得罪了曹操,却死于黄祖之手,有人说曹操是借刀杀人,其实以曹操的性格,用不着借刀,想杀谁,杀了就是。孔融是孔子的后人,一时名士,曹操杀起来也没犹豫,何况祢衡一介狂士。说来,曹操还算是礼贤下士之人,肯唯才是举,连当时所谓不仁不孝之人,只要有才能,也肯任用。可就连他这种开明之主,杀起文人来也不手软。


专制集权制度愈完善,对文人的控制愈严酷。到满清的文字狱,文人因言获罪就更容易了,影射腹诽皆可杀。就算你没无此心,别人也能生发出弦外之意,罗织出杀的口实。雍正年间,有书生写诗“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又有"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的诗句,被引申为 “清风不识字”是讽刺满人不识字,“明月有情”是思念明朝,以大不敬的名义处斩。写首抒情诗,都算颠覆国家,文人也真是好杀。


真像嵇康一样慨然赴死的文人到底是少数,大部分等不到刑讯定罪,自己就先认罪求免了。毕竟,就算一身之命不必顾惜,也要考虑三族无辜的亲朋。碰到朱棣这样心理有些变态的君主,还要夷方孝孺十族,朋友门生犯了何罪,也横遭灭身之祸,文人本来就善感,碰到这种关头,岂能真的心如铁石。


大清雍正年间,书生曾静发狂想,撺掇川陕总督岳钟琪起兵反清。岳钟琪作为官场老手,哪会跟着个腐儒一道发疯,直接把这位曾先生抓起来,送给了雍正。雍正却没有杀曾静,反而把和曾静之间的对话撰成《大义觉迷录》一书,命曾静拿着书四处宣讲,痛批自己的错误认识,感谢圣天子为他拨云见雾,指引迷途,让和他一样试图反清的人士悬崖勒马。看曾静后来的言行,完全是一副痛改前非,皇上圣明,罪臣该死的架势,再没一丝重整汉人江山的豪情,文人不过如此!后来乾隆爷上了台,觉得老爹这件事实在干得不够漂亮,把曾静重新抓起来,凌迟处死。估计在乾隆看来,这样苟活的文人,留着也没什么用。


闻一多说:“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正义也许是杀不死的,但闻一多却在说完这句话不久就被暗杀了,徒然惹祸上身。数千年的高压,一代代的屠戮,培养出逆来顺受的文人,歌功颂德的文人,埋首不问时事的文人,于是国家越来越宁静和谐,不合时宜的声音越来越少。可惜文人读了几本书,就沾染了某些文人气,积习难改。偶然碰到社会风气有些变化,言路有所松动,就仍要跳出来几个闻一多这样的文人,要大放厥词,要指天斥地,要质疑,要反对,要改变,还得让别人耗心费力,封掉他们不安分的嘴。这些文人,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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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文化

意大利

小说

分类: 枕边书

五、《看不见的城市》;伊塔洛·卡尔维诺著;张密译;译林出版社。


马可·波罗的游记可能是一部掺杂了诸多虚构的非虚构作品,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则是一部渗透了无数真实的虚构作品。


故事的中人工之一就是那位马可·波罗,他向忽必烈介绍五十五座城市,据他说这都是他曾走过的城市,可在读者看来,这些城市都是空中楼阁,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在现实的世界里、在人类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它们往往有着奇怪的特点:有的挂满招牌,每个招牌象征着某种事物,却看不到真实的样貌;有的布满尘土,“每个房顶都压着一层层岩石”;有的是千井之城,每一个地洞都可以提上水来,因为据说城市就建立在一个很深的地下湖上;有的城市内充满了镜子,而人们能看到两座城市,“一座临湖而坐,一座是湖中倒影”。


轻盈的、连绵的、隐蔽的,建筑在高脚桩柱上的城市、空中的城市,每一座城市似乎都是独特的、怪异的。浮光掠影看去,它们只可能搭建在卡尔维诺的想象中,但当你随着马可·波罗的叙述静静地走入城市中,又总感觉有些场景、有些描述,在唤起你思想深处的一些东西。这些看不见的城市像是游戏中的虚拟场景,一切景观都是01搭建起来的虚拟空间,然而,虚拟背后分明隐藏着有血有肉的玩家。 


《看不见的城市》中的城市包罗万有,宇宙的真实形态可能就是一座城市,是城市中的一个地毯,像书中埃乌多西亚城中的地毯一样。卡尔维诺笔下的城市,是像心灵一样复杂的存在。或许,卡尔维诺真正想向我们展示的不是城市,而是人类的心灵。是人类在自己心灵中塑造的无数场景,投映在卡尔维诺的笔下,成为看不见的城市。


卡尔维诺的城市像是人类的记忆。记忆是过去、现在、未来混合的产物,而城市也如是。“城市就像一块海绵,吸汲这这些不断涌流的记忆的潮水”,《城市与贸易之一》中描述的欧菲米亚城,来往的人们在其中交换着记忆。记忆构造着城市的景观,记忆在打造城市,而马可·波罗描述的一切难道不是他记忆结成的痂吗?五十五座城市,可能是五十五段剥离的记忆,可能是五十五个象征,代表人心棱镜中的某一个闪光。 


记忆是永不重复的,每一个拥有不同的记忆。即便是同一座城市,每个人看到的东西也可能完全不同。书中的苔斯皮纳城,从陆路和海路来的人会看到不同的风貌,索伏洛尼亚城,总是不断的重建,从一个地方迁移到另一个地方。


“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我们很容易忘记那些没有特点的的城市,尤其是在大力发展基础建设,按照一个模型设计创造城市景观的中国。假如抹杀作为背景的自然景观,如不同的绿色植物,不一样的地形起伏,我们今日重新建造的诸多城市景观还有多大差别?小说中,马可·波罗对忽必烈说:“城市差异正在消失,每座城都与其他城市想象,他们彼此调换形式、秩序和距离,形态不定的尘埃入侵各个大陆。”这样的城市就像被词语固定的形象,终将在记忆中消失。而存活在我们记忆中的的城市是光怪陆离的,是善变的。


书中的城市正如人生一样纠缠难解,对应着人生的某种状态。在贝尔萨贝阿城,高尚与卑污并存,人们以为的美好实质却是垃圾与粪便的聚合,人们认为的丑恶地下,却有着华美的建筑,事物的本质与人们心中的印象天差地别。在莫里亚纳,城市是正反两面的,“既不能分开,也不能对看”,却又是一体。在欧莎匹亚,那是生者的城市,也是死者的城市,生死无法分开。城市像心灵一样矛盾。


这些城市凝结着人类的欲望,人类在其中,构建着城市,也被城市铸造着。蛛网之城奥塔维亚、绳索之城艾尔西里亚,垂死时抵达的城市阿德尔玛,不同的城市,人们在其中,如在舞台之上。像在梅拉尼亚,城市中每个人饰演着对话的角色,在短暂的一生中,来不及发觉自己身份的变化。书中,马可·波罗对阿纳斯塔西亚评价道:“你以为你在享受整个阿纳斯塔西亚,其实你只不过是她的奴隶”。


故事里,忽必烈指出,马可·波罗遗漏了一个城市没有讲述——马可·波罗的故乡威尼斯,然而,马可·波罗说:“每次描述一座城市时,我都讲点威尼斯。”这是否可以解读为,每一座马可·波罗虚构中的城市,都是故乡的一部分,他在用五十五座不同的城市,拼接起故乡,甚至是自己的人生。抑或说,卡尔维诺为读者拼凑了一个所有人的故乡,那个故乡就在你心灵深处。


此时,或许可以说,《看不见的城市》就是一部心灵史,是心中不同世界的折射。但是,这是一句讨巧的总结语,可以用在很多地方,就像某些政府工作报告中正确的废话。但我也只能如此笨拙地表述,因为卡尔维诺用文字建筑的城市精巧又宏大,也许每一个段落,每一个读者都可以做出不同的解释。读者就像故事中一个走在城市中的人,走了很多年,仍旧在城市内逡巡,不曾走出。


关于五十五座虚构的城市究竟蕴含了什么样的象征,卡尔维诺不会告诉我们答案,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故事里的马可·波罗谈到一座叫伊莱那的城市时说:“也许我已经用其他名字讲过伊莱那,也许我讲过的哪些城市都只是伊莱那。”卡尔维诺也许只讲述了一座城,那是种种碎片拼接成的支离梦境,是我们心中的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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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文化

分类: 枕边书

一座宽敞的古老住宅,承载了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和兄妹两人儿时的所有往事。如今,只有兄妹两人住在这间大房子里,两人经常只住在宅子的半边,而另外半边,除了打扫卫生,两个人几乎从不去。


直到有一天,另外半边的房子里传来某种声音。声音很轻,像窃窃私语,却让哥哥非常恐惧,他向门冲去,把它撞紧,用钥匙锁上,再插上一重门栓。


然而,太晚了,事情既已开始,就要继续下去。某天晚上,临睡前,厨房里传来动静,有东西侵入了房间的这半边。哥哥只能拽着妹妹的胳膊跑出宅子,什么也来不及带,宅子被占了。


这是胡里奥·科塔萨尔的小说《被占的宅子》中的情节,整个故事神秘、诡异,充溢未知的恐惧。侵入宅子的究竟是什么?是人?是未知的神秘力量?两人为何如此恐惧?小说中始终没有明确交待,未知的恐惧渗入骨髓。


博尔赫斯有一篇名为《事犹未了》的小说,讲述一个人回到故乡,他的叔父过世后,曾住过的红房子卖给了一位外乡人。新房主重新装修了屋子,更换了家具,然而,当新住户在某天夜里搬进房中后,房子的窗户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叔父曾经豢养的牧羊犬死在屋边道上,脑袋被砍掉,房屋栅栏外的南美杉被伐除,买房子的人也从此消失,只有夜里从门缝里渗透出一些光亮,证明屋中仍有人居住。然而,屋中住的究竟是什么人,却从没人知晓。


主人公想要知道红房子里的事,找了当初的设计师、木工,也听当地其他人谈论到这间房子,但是,所有人谈论起这座房子都遮遮掩掩,语焉不详,满含恐惧,他们不愿谈论,更不会走入,甚至走近这幢房子。


看到这里,读者已经被博尔赫斯吊足胃口,欲要一窥恐惧背后隐藏的东西。小说中的主人公也和读者一样,恐惧中又带着某种好奇。终于,他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走入屋中,但是,他却无法向我们转述看到的东西,因为那无法用语言形容,无法理解,只让人厌恶和恐怖。当他决定离开,正从楼上走下去,却感觉到,有谁走了上来,“沉重、缓慢、脚步杂乱”。


小说就在这里结束了,博尔赫斯无意给读者讲述那恐怖的主人究竟是谁,是什么模样,为何来到这里,做了些什么。也许在博尔赫斯心中,他是希腊神话中,克里特迷宫中的牛头人身怪,是拉丁诗人卢卡努斯诗中的“双头蛇”,也许,他就是恐惧本身。谁能够描述恐惧本身呢?


两个不同作者写的不同故事,都有关某种默默潜行而至的恐惧。科塔萨尔的故事里,兄妹两个在房子的一面,而另一面已经被不知名的东西侵占,他们不知道,那个东西何时会越过界限;博尔赫斯的故事里,可怖的事物就在房子里,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


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电影学院影视写作专业教授理查德·沃尔特,在其所著《剧本》一书中问了一个问题:当一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完全不知道走廊里某一扇门后会有人跳出来,和已经知道有人要跳出来相比,哪个更令人害怕?他的结论是,后一种更可怕,因为它有可预见性。人在这种情况下,会神经紧张,筋肉缩紧,不断猜测、警惕,这让恐惧感更加强烈。


已知的,注定会到来的恐怖事物,却不知何时会突然降临,只能无时无刻不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这也许才是最大的恐惧。两篇小说中都没有告诉我们恐怖的事物究竟是什么,但在我们的生命中,这样的东西不是一直都存在吗?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时期,不同的人生际遇中,他们呈现出不同的形态。科塔萨尔和博尔赫斯不用告诉我们那是什么东西,就能够唤起我们对于恐怖的记忆,因为这恐怖一直伴随在我们身边。我们知道他就在那里,但不知道他何时会走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我们就在恐惧中期待着恐怖。有时,我们把这叫做“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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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我是猫》;夏目漱石著;于雷译;译林出版社。


说到吐槽的高手,中国的钱钟书、英国的王尔德、美国的马克·吐温,都是我钦仰的对象。几个人的吐槽方式各有巧妙,但辛辣犀利,都堪称一绝。日本要找出一位吐槽大作,我愿意推荐夏目漱石。


夏目漱石的代表作《我是猫》通过一只猫的独白来讲述故事。这位无名猫君是一位吐槽大家,从出生就让自己的穷学生主人遗弃,于是人生——不对,应该是猫生——就以对穷学生的吐槽开始。猫君侥幸逃得性命后,被一个性格孤僻,志大才疏的穷教师苦沙弥收留,得了温饱的猫君并不知恩图报,反而从此以吐槽苦沙弥为乐事,尖刻的语言、毫不留情的嘲讽、辛辣的揶揄,把主人和身边一票千奇百怪的人都吐槽了一遍。猫君在这里,采用的似乎是上帝视角,但它绝对缺乏上帝的公允,也不像上帝那样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猫君不但不客观,简直就是牢骚满腹,愤世嫉俗者的代表。


在猫君嘴里,永远是一副不以为然的鄙薄口气。穷酸的知识阶层不必说了,苦沙弥与他往来的那些人,无论满嘴跑火车的迷亭,靠着磨玻璃球要做博士的寒月,故弄玄妙的独仙,多情种子没处发芽的东风,都是每日高谈阔论,却言之无物,无聊做作。明明不学无术,群居终日,既无良谋,亦乏灼见,却偏偏看不起滔滔众生,一肚皮的不合时宜。沾满铜臭味的实业家更是丑角了,靠着做实业发大财的金田,和他的大鼻子夫人、盛气凌人的女儿富子,一家人各个鄙俗不堪,却倚仗着财大而气粗,目空一切,丑态百出。依附于权贵的铃木籐十郎,圆滑势利,左右逢源,一副没骨头相。就连车夫的妻子、厨师、中学生、女仆,在猫君这里,也各个可笑至极。


猫君自己也好不到哪里,终其一生都是一只不会捉耗子的猫,反而为老鼠逼迫得窘态百出;为了偷吃年糕,出乖露丑;碰到车夫家豢养的强壮的大黑,还要见机行事,曲意逢迎。在琴师家女仆眼中,就是一只“脏里脏气的公猫”。可这些劣势,并不妨碍它爆棚的自信,照旧睥睨俗世,嘲弄他人,有天地之间惟我独尊的架势。


《我是猫》就是一部夏目漱石的吐槽文,夏目大有弥勒佛“笑天下可笑之人”的气派,吐糟了一切。然而,在行文背后,分明感觉到,夏目漱石更多是在吐槽自己。小说主人公苦沙弥更像是夏目漱石自己的化身,那荒诞地玩世、傲岸地待人、性格的孤僻、处事的笨拙,俨然就是夏目在揽镜自照,可悲又可怜,可爱又可恨。


猫君也该看做夏目的一部分。这只猫的原型就夏目收养的一只流浪猫,小说中无名猫君的形态、动作,做得一系列丑事,有不少取材于这只猫。但小说中这只无名之猫实在太不像一只猫了,夏目拟人化的描写,让读者时时出戏,觉得就是另一个人站在身边喋喋不休。那个人,就是夏目漱石。


其实,夏目尽管用了不少的夸张和讽刺的手段,但《我是猫》仍是一部严肃的作品,而不是一部滑稽剧。夏目很多时候用正话反说的方式,讨论艺术、文化、人生等沉重的问题。夏目没有给出答案,从那些随意又辛辣的调侃中,却能读到丝丝迷惘,迷惘后还有苦涩。夏目的愤世背后,是无法妥协,是无可奈何。


本书没有什么结构可言,夏目漱石最初只是当短篇小说来写,写了一篇之后,因为读者反应极其热烈,欲罢不能,就继续写下去,最后延展成一部长篇作品。开头来得随意,结尾也收束得随便,猫君之死,一看就是夏目写得腻烦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就了断了一条猫命,形同儿戏。


猫君以无名一猫的身份了此猫生,这一生也算得其所哉。作为故事原型的那只猫,死后葬在了夏目漱石家的后院。夏目的友人三重吉为它做了一首俳句:“猫之墓前,供养水也冰吧。”夏目听后,觉得“也”字用的不好,改为:“猫之墓前,供养水好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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