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袭与反抄袭

每年四五月，是毕业论文的交稿、答辩期。关于抄袭的问题也就成了一年一年的热点。

网络时代以前，发现论文抄袭，完全靠教师的学力与经验。那个时代，论文数量不多，专业教师大体可以做到基本遍读。因此，抄袭发表过的论文，发现机率很高。还有一个是凭经验，文字、材料和观点论证接近或达到发表水准，那么指导教师就需要排除抄袭的可能。记得我提交大学毕业论文时，当时担任指导教师的夏笠先生看了之后，就找我询问论文的写作情况，我把做论文时准备的厚厚一叠卡片和草稿让他看了一下，他就没再说什么。不便直接询问的，老师只能自己去寻找“抄袭”证据，找不到，照例是“无罪推定”，可以得优良成绩的。自己当上大学教师以后，有时也不得不干这种找证据的事。从内心深处讲，这不是与学生过不去，而是如果让抄袭论文过关，不仅造成对其他学生的不公平，而且也会感受到抄袭者暗中窃笑的侮辱。平时的作业不论，就毕业论文而言，下手认定抄袭的这辈子只干过三起。干了第一次之后，再加上平时作业因抄袭而“关”掉的，学生代代相传，就留下了一个严厉的印象。

进入网络时代，再加上“论文产业”的发展，抄袭问题就成了洪水猛兽，教师根本没有那么多精力和“学力”来招架了。因为发表的专业论文数量太多，质量上乘的不多，所以不必篇篇都读，也读不过来。记得戴逸先生曾经说过，“文革”以前，几乎所有发表的历史论文都看一下；“文革”以后的一段时间，只能看专业领域范围的论文了；九十年代之后，专业领域的论文也看不过来了。我想，到最近十几年，恐怕历史学者连自己专攻方向的论文也有看不过来之叹。这就给抄袭者留下来很大的空间。

最近几年，通过计算机网络来反抄袭成为高校普遍采取的做法。那就是运用中国知网的软件与其资料库相联结，检核论文的重复率。这个措施有一定效用，但也有局限。首先，中国知网的资料库主要是大陆中文期刊发表的论文和硕博士论文，并不包括以图书形式发表的论文论著，如果抄袭图书中的论文、观点和文句，无从检核。其次，境外的发表的论文、学术会议的未刊论文资料也未在中国知网的资料库内。第三，对于以翻译外文形式抄袭的论文，即使与国际上其他论文资料库联网，也无法检核重复率。第四，大量的本科学位论文既没有检核重复率，也没有上网公布的程序，如果跨校抄袭，发现的机率几乎是零。最后，还有枪手代写论文，有的是抄袭，有的还真是“原创”，这种作弊要发现也有一定难度。

为了防止抄袭，许多高校对指导教师采取了严厉的责任制。如果论文通过答辩后发现抄袭，除将学位递夺外，还要取消指导教师的硕士生或博士生导师的资格。这个出发点是对的，但是，本已承担繁重教学和科研究任务的导师，要在浩如烟海的图书资料中防范研究生的抄袭，实在有些勉为其难。

在我看来，防止抄袭的最好办法就是公布论文。公布之后，论文涉及的专题，总是有人会注意到。研究生在写论文之前都要做“学术回顾”，中国每年几十万硕士生、博士生，一做“学术回顾”，论文抄袭与否很快就能原形毕露。一旦被揭露，学位颁发单位查实之后，立即宣布递夺该生已经取得的学位。如果抄袭者一时侥幸得逞，也只是在自己今后的人生道路上埋下了一颗不知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地雷，葬送自己的前途。

多年以前，有位研究生提交学位论文，同事发现部分内容已有人发表，该生申诉有人拿了自己的这部分文稿擅自发表，并且拿了自己的原稿给我看。我本人相信他的说法，但问题是他提供的这个证据无法证明先后的问题，我告诉他，如果以后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你的这份手稿别人照样可以说是从这篇已经发表的论文中抄下来的，你怎么说得清楚？他感到十分委曲，我只能劝告他，为了清除这颗不可控的“地雷”，你只能另行起稿，重新组织自己的论文。

有些毕业的研究生，在工作单位里也会遇到“领导”要他当“抢手”的事，也有的是领导的领导找人当枪手，领导的领导找领导为他子女找人当枪手。领导找他当枪手，下属十分为难。领导的领导要领导找枪手，作为下属的领导更要奉命行事。问我怎么办？作为老师，只能先像“新闻发言人”那样先表态：决不能当枪手，干这种违反道德的事情。但学生说，我也不想干，但不干，他们就会让你穿小鞋。这也可以理解。你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如果不“助纣为虐”，结果如何可想而知。人情世故，也是做不完的学问，表态没用，我只能交待两点。如果你意志坚强，可以直接拒绝，既已知道“不该知道的秘密”，拒绝也有利有弊，你知道的这个“秘密”就是他的软肋，所以不用怕。这样做了之后，以后再也没人找你这类麻烦事。如果你生性软弱，不敢拒绝，那你只能“认真”地当“枪手”，然后“认真”地让它通不过，不在规定的时限内交稿，达不到学位论文的基本要求，但你绝不能收钱。这样做，虽然有点瑕玼，只要你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干得出色，最多背上个“书呆子”的雅号，也不会有人再找你干这种事，但于立身行事并无大碍。在污泥浊水的世间行走，不沾点泥巴有点难，但要有点不同流合污的自持。青年学者们要明白，有权势让你们当枪手的人，他们的“身价”比你们重得多，如果因为你们的拒绝而送上小鞋，就要有让他们赔上全部“身价”的勇气。至于事先取证，就不用我再教你们了。

代写论文的网站，互联网上不少，国家不依法取缔，也是中国网络管理的特色。代写论文，不论是代写者还是委托者，其实都冒着极大的风险。做这类的“生意”的人，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委托者和代写者，在他们这里做的这些“生意”有着十分详细的记录，随时都可以用来敲诈当事双方。现在有利可图，大家相安无事，一旦这类“生意人”财务状态逆转，或者国家明令取缔，我想，要不了几年，因为代写和委托而产生敲诈的案件会大量爆发。通过这种不正当手段取得高级学位的人，混迹于官场、高校或研究机关，届时都将惶惶不可终日，保不定弄出什么刑事大案出来。早知后果，何种今因？

抄袭，是一种不良的社会风气。顺风而行，就是同流合污。抄袭与反抄袭，也往往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青年学生的自我修持，才是反抄袭的真正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