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亦作谑语
(2017-01-22 14: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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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苏东坡周作人俞平伯 |
分类: 陈香榭 |
一九三一年七月十七日知堂以“尊白”的落款写信与俞平伯说,“十九日骑河楼之会想当出席。想到朱、陈之婚姻,觉得故典之有意味,又寻得一句将来可以写在红纸上送贺礼的话,即是渊明老爹的母舅的‘渐近自然’四字,只是有点流氓气耳,如玄公不是那样谨严的绅士,明年真想写送他。”七月二十二日俞平伯复信云,“那日原书,以玄公住‘古槐’一宿,曾转彼一阅。彼虽将去英伦,却少尚绅士结习,并无嫌忌。明年今日可预备大红纸书之,可耳。”这样充满诡谲与戏谑韵味的贺辞,只是后来到底写没写,就不可而知了。
周、俞信中所谓“朱、陈”,即是指朱自清与陈竹隐,此时二人正谈着恋爱,大致婚期也是定了下来,因为次年八月二人确是在上海完婚了,身边的友朋亦应是能够知道这档子事,因而知堂才有写送贺辞一说。当然周、俞信中重点还是在调侃“渐近自然”四字,涉及到陶渊明,自然还是有些来历。陶渊明在母亲孟氏去世期间,为外祖父孟嘉写了篇传记,就是那篇很有名的《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其中所记孟嘉逸事,就有“渐近自然”的典故在里边。说孟嘉在桓温手下做事,“温尝问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尔。’又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渐近自然。’”翻译过来呢,就是,桓温曾经问孟嘉:“酒有什么好处,而您如此嗜好它?”孟嘉笑着回答说:“明公您只是没得到酒中的意趣罢了。”桓温又问:“歌妓弹唱,为什么听起来弦乐不如管乐,管乐不如歌喉声乐呢?”孟嘉回答说:“那是因为逐渐接近自然的缘故。”
文章读到这里,似乎还并不太能读到“渐近自然”戏谑的韵味,须要另一位重要的幽默人士出场,那就是苏东坡。他在读完陶文《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后,有一题跋,其中有云,“而今《晋书》乃云:渐近使之然,则是闾里少年鄙语。”稍作发挥,则趣味大变,很有些让酿酒,却做成了醋的样子。有后人解读说,“东坡此文,对美感与快感作了划分。肉感是快感的一种,但不是美感。肉感是从实用意义上说的,美感则是从精神角度说的。东坡之意,崇美感而贬快感,立场鲜明。同时他还指出,由竹而肉,不是渐近艺术的自然,而是渐近原初的自然——天然。”把对色情与美感的高度都上升到了艺术的层面,加上生活的实际,以此去理解周、俞二人戏谑的腔调,则朱自清于陈竹隐的恋情——好在嵌名中还有一“竹”字,在友朋的调侃中,“只是有点流氓气耳”,穿插些“荤段子”,又是多么有趣而熨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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