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仲秋余热的天气里，和青女士回了一趟旧屋，满屋里厚厚的一层灰尘。我在书柜前站住，拉开玻璃柜门，有意无意地拿起了一叠书上最上边的那本许宏泉的《一棵树栽在溪水旁》，拍了拍封面的尘土，书页散开，突然就看见其中的一篇文字，《陆小曼与“陆小曼”》，呆立着，竟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原来这是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在作者的多个集子中都有收录，是作家转述一位老艺人的故事的。时在一九六三年的上海，这位老者的朋友得到一张陆小曼有题款无印章的山水画，托他找画家补上印章的。事情倒很顺利，只是他看到了老年时期的陆美人，“面色茶黄，眼袋低垂，一嘴焦褐的牙齿，还残缺不全”，“怀抱只老猫悠闲地坐在屋里，阳光慵懒地照在她的身上”，他的三观都要摔在地上了，而后悻悻地离去。许宏泉文末说，这位老艺人叫东方芥子。许宏泉接着就用四个字作结，说，“美人迟暮。”

陆小曼与徐志摩，才子佳人，当年是创造了怎样的爱情神话，让世人传诵不绝，不曾想后来却结局凄凉。徐志摩早年因飞机失事而薨，陆小曼后来就是形单影孤了。一九六三年的陆小曼，已是上海画院的专业画师，在毛公的关照下，又加上了市政府参事室参事的头衔，薪酬自然是多了一些，然而，这一切在时间面前总显得苍白无力，美人终究迟暮，“面色茶黄，眼袋低垂，一嘴焦褐的牙齿，还残缺不全”，“怀抱只老猫悠闲地坐在屋里，阳光慵懒地照在她的身上”，如此情景，真让人情何以堪。其实再有两年，她就辞世了，也只是六十三岁的年龄。

一九二六年陆小曼与徐志摩结婚时，陆小曼二十三岁，正是妍丽荣光的年华。徐志摩写信与友人张慰慈说，“上海一住就住了一月有余，直到前一星期，咱们俩才正式回家，热闹得很哪。陆小曼简直是重做新娘，比在北京做的花样多得多，单说磕头就不下百次，新房里那闹更不用提。乡下人看新娘子那还了得，呆呆的几十双眼，十个八个钟头都会看过去，看得陆小曼那窘相，你们见了一定好笑死。闹是闹，闹过了可是静，真静，这两天屋子里连掉一个针的声音都听出来了。”这是他叙说新婚期回老家海宁硖石的情景，热闹之后是沉静，静得“连掉一个针的声音都听出来了”。

美人迟暮，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几多无奈几多苍凉，都化作烟云飞絮。历史总是沉静的，静得“连掉一个针的声音都听出来了。”我合上书页，又拍了拍书上的尘土，把书放回原处，书中的故事亦是安静了起来。于是对青女士说，人年轻时真好，有故事也精彩，真是让人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