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兄：

几天秋雨过后，晴空如洗，心情也是好极了。算来我们也是好些天不通音讯，不过有时，我呆坐着，就会有你的身影在眼前浮现，好几次抓起电话，却又放下了。电话里能说些什么呢？心里终究泄气，还是觉得写信与你好了。

黄三来，对我说，恶人状态很好，像是要高升了，看着也很健康。我以为黄三是故意地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意欲刺激我，让我发疯，或者突发心脏病而猝死。我不生气。我对他说，当然要健康，世上还有那么多恶事还没有做，都给它留着，它怎么好意思死去！黄三又问我恶人有什么特征。我说，“三无”，无底线、无原则、无廉耻。记得去年里写过一篇文字，《仰望君子，羡慕恶人》，大致也会出现在新出的集子里。是看了一位朋友的文章《向恶人学习》而写的，恶人的特征他比我概括得更为形象和深刻了。于是我才知道，原来世上恶人无处不在，现世尤其为多。所以我不生气。不过，倘能稍为记录，亦为有益的事，毕竟，下劣品种，人间世总是不能缺的，因为有它，方可与健康的社会矛盾着生存。

新近所读的书，亦无非是知堂的几个集子。年龄大了，稍为用功，眼睛就受不了。久坐亦伤神，血压偶尔也会高一高，头就有些晕。翻看知堂书信，看他早年写与俞平伯、沈启无等人的信件，是怎么地和蔼而又通达的人，及至破门事件之后，说翻脸即翻脸，哪有半分的风度在？大致是气得发糊涂了吧。因而说人，虽为灵长目的智慧动物，而仍有动物的劣根性在，往往亦有智力操控所不及者。阴了晴了，云了雨了，大致亦才是真实的人间世，要说太多，实为多余。

近日所做的工作，还有重要的一项是，为新书签名。出版社已托运过三次，每次各数十册，签名后快递发出。工作量虽不太大，但却须细心对待，以免差错。据说读书圈里，好些朋友在玩签名本，很为时尚，应该也有些意思。于我来说，琐碎地打发些无聊的时日，也是很好的。况且近来，文件上批示的机会少了，新书签名似乎亦有壮阳的功效，让人竟有些貌似雄起的愉悦感。新书入库，但要上架还需些时日，网店亦不见，因为这家出版社是以做教材为主的，目下正有好多的事情要做，所以亦不须急，过些日子就会好的。书太贵了，让读者破费，心里颇为不安。

这些天不知为什么，心头里常常会冒出鲁迅的一句话，时间永在流逝，街市依旧太平。真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原来以为很重要的、很辉煌的事，其实狗屁不如。有时所谓人世的盛业，倒不过是个人私欲膨胀的表演，翻过一页，就觉得无比滑稽与苍白。这种念头，当然亦极易让人意志消沉，年青时脑筋里灌输的所谓理想、信念，都微如轻尘了，自然也是好的，正是吻合了佛教徒的一句棒喝，放下。自然亦是放下了。官兄，上面的好些话，像似不平和的，却在处处地寻求平和，你看，不是么？弟亦是实话实说了。

                                    理洵于古长安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