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马赛芭蕾舞团将在中国巡演一台现代舞剧《绝唱天琴座》，请我去做一个介绍中国现代舞发展的讲座，却扯出一段有关古希腊神话内容的争议。我从小就喜欢希腊神话，觉得当中有许多引人入胜的故事，让我的想象力飞驰；但神话中有许多自相矛盾之处，又要求我用逻辑性的思考，来为这些故事填缺补漏，甚至通过对历史文献的研究，对这些充满古希腊哲学家们想象力的创作，进行梳理辨析。可以说，古希腊的神话不单只是一些好玩的故事，它更是反映了西方文化的缔造者们，如何看待人类文明的智慧结晶；如果能够徜徉其中，细细品味，对整个西方以至现代文化的发展，会有更深刻的理解。

现代舞剧《绝唱天琴座》是借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Orpheus和欧律狄克Eurydice的故事展示人类对脆弱爱情和生命的珍惜，内容相对抽象，可供想象的空间很多；可是在马赛国家芭蕾舞团于中国巡演的节目单和维基百科的资料中，把故事中的男主角俄耳甫斯介绍为‘太阳神’阿波罗Apollo和‘文艺女神’卡利俄帕Calliope的儿子，这却是个特大错误。更让我无语的，是在讲座中，当我提出俄耳甫斯是天神宙斯Zeus的儿子时，还真有朋友拿着维基百科和舞团节目单的资料来跟我较真。当时因为讲座的主题是关于现代舞发展，我可不愿浪费时间去阐述和辨析希腊神话，便只好道歉，轻轻带过了事。讲座过后，我觉得在中国有许多对希腊神话的误解，还是需要澄清一下，幸好有博客这个空间，便在此发表文章去梳理我心目中有关希腊神话的理念和脉络。

其实希腊神话是由古希腊时期的诗人和哲学家们，根据古老传说而创作出来的故事。因为地区不同，时代不同，诗人们各有天地，再通过自己的创造，以致相同的传说可以发展出不同的版本，而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克Orpheus and Eurydice便有不同的故事版本。俄耳甫斯的出身有各种传说，古希腊的许多哲学家都曾在著作中提到俄耳甫斯，认为他是历史上最具文学天分的人，也可以说历史上是真有俄耳甫斯其人。不过，在神话创作中，俄耳甫斯的出身被描述得天马行空，有一个说法是：他的父亲是色雷斯地区的国王奥阿格罗斯Thracian king Oeagrus，母亲是掌管史诗文艺的缪斯女神卡利俄帕Muse Calliope；另一个说法是：他的父亲是光明之神阿波罗Apollo，母亲是马其顿国王庇厄洛斯Makednos King Pierus的其中一个女儿。无论那个说法，都只是神话创作，可以任由诗人发挥，没有对错；可是把两个版本的说法捏在一块，硬把俄耳甫斯说成‘太阳神’阿波罗和‘文艺女神’卡利俄帕的儿子，那便从根本上颠覆了古希腊神话中的文化价值观念，是任何了解希腊神话的诗人所万万不会犯的错误。

为什么俄耳甫斯不能够是阿波罗和卡利俄帕的儿子？因为在古希腊神话及整个希腊文化理念中，阿波罗是光明、优雅、善良、正直和男性美的代表。他所掌管的艺术是纯粹理性和规律的源头，跟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代表的艺术狂野和放纵一面，犹如两个极端。阿波罗作为光明之神，手下有九位缪斯女神，代表了九种艺术领域中的灵感智慧。九位缪斯女神分别是：负责舞蹈的忒耳西科瑞Terpsichore、负责音乐的欧忒耳珀Euterpe、负责悲剧的墨尔波墨涅Melpomene、负责喜剧的塔利亚Thalia、负责抒情诗的厄拉托Erato、负责史诗的卡利俄帕Calliope、负责历史学的克利俄Clio、负责修辞学的波林尼亚Polyhymnia和负责天文学的乌拉尼亚Urania。明显的，所谓‘文艺女神’卡利俄帕，就是阿波罗手下的九位缪斯女神之一。

在希腊文化的理念中，阿波罗和他的缪斯们，长期保持着和谐空灵的关系，就等于一位艺术家在创作时，必须以安宁、干净、平和而纯粹的心灵来面对他的作品。可是现在的维基百科和节目单资料中，突然告诉大家，原来阿波罗和手下其中一位灵感缪斯有了一个秘密儿子，无论这个儿子是如何钻出来的，却无端把原本精致至极的光明之神和九位缪斯之间的平衡打破，犹如在明净的镜面上刮出一条疤痕，实在大煞风景，也免不了让人感到龌龊。我不知道维基百科的资料是引自哪份希腊神话文献，而大概法国舞团在中国巡演的节目公关们，以为维基百科的资料不会有错，便照抄如仪，也不能怪他们。只能在这里说一句：俄耳甫斯的父母是谁都可以，却不能够父亲是‘太阳神’阿波罗而母亲是‘文艺女神’卡利俄帕，这个父母组合可犯了古希腊神话和希腊文化的大忌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