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问题:“音乐与舞蹈的呈现为何割裂?”
这个问题奇怪!谢培君认为「闭眼安静听《大地之歌》,或者说当做默片一样的去看《大地之歌》,都好过全面的视听纠缠。两者之间的撞击,显得前追后赶,格格不如。」然后谢君发问:这是否「因为一开始的选题方向出了问题」,并「因为想要承载传达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却无法抓住一个好的突破口,只能以虚入虚?」最后谢君又以发问的口气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试问一下,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在强大的音乐背景下,却只坚实地描述好一个小的但却精致的点,四两拨千金,是否也是能够完整融合的一个办法?」

在这个问题的自问自答的背后,,突显了谢君观看现代舞时的心态和写文章时的思考逻辑,这种心态和思考逻辑正是今日许多自诩为高人一等的文化人在评论别人作品时的通病。谢君并不欣赏《大地之歌》,而在文章中还有意无意地表达出她认为舞蹈应该怎样编的想法,也就是说,谢君已经有了一个对甚么是好舞蹈的观念上的框架,然后拿着这个框架去套她所看见的现代舞。
最明显的,第二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框架:「音乐与舞蹈的呈现为何割裂」。谢君的意思是音乐与舞蹈要融合无间,而割裂了就是不好,所以当《大地之歌》的「音乐到了某个高潮,却发现舞蹈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将大家推向高点」,所以「节奏上的不连贯和气势的缺乏」,使之不能成为谢君心目中的好舞蹈。

我不想纠缠在《大地之歌》的舞蹈与音乐是不是真的割裂的问题,因为有人说是天衣无缝,有人说是支离破碎,也真是每个人有感觉的自由。不过,整个第二个问题的问题所在,却是谢君为现代舞设定的框架:音乐与舞蹈不能割裂。传统舞蹈中的审美要求确是要音乐、舞蹈甚至舞台上其它元素的完整融合。但现代舞的出现便一直打破常规,刺激着观众去重新审视过去的审美观念。在音乐和舞蹈之间的关系,自上世纪四十年代便已经有许多不同的新观念出现,包括音乐和舞蹈是对话关系、是背景关系、是疏离关系、是回响关系、是对抗关系,当然也有谢君问题里的割裂关系。这些音乐与舞蹈之间的实验性尝试就算在中国也已经屡见不鲜,而真正的现代舞蹈创作更是自由翱翔在跟音乐的不同关系之间。

此外,谢君在第二道问题的自问自答里,其实展示了另一种更叫人吃惊的心态。每一个现代舞各有自己独特的面貌,犹如每一个现代人各有自己的个性。我们在品评现代舞的时候,就像进入别人的内心世界,每个世界都千姿百态,有自己的颜色、节奏、纹理和质感。真正懂得欣赏和评论现代舞的人,必然会首先尊重别人的内心世界,就像一个旅行者每次来到新的旅游点,他可以有千百种理由去喜欢或是不喜欢一个地方,他可以把自己的观点逐一陈述,却最糟糕的是在那里指手画脚,要把这里从大变小、把那里从小变大的,那不但是缺乏尊重,更是野蛮了。

谢君以自问自答的方式抛出一个把曹诚渊的《大地之歌》改装成谢培的《大地之歌》的解决方法,就是「坚实地描述好一个小的但却精致的点」。我不知道那个「精致的点」又如何可以和那「强大的音乐背景」去「完整融合」,这大概要等谢君亲自出手示范了,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谢培,要等谢培编出来的舞蹈才能达到她自己心目中的效果。

其实,也不能过于责怪谢君的野蛮心态,这种心态是一脉相承于传统的舞蹈评论方式。传统的所谓舞蹈评论中,评论者永远是高人一等的权威人士,以权威的心态对作品进行点评,能够提出一点让别人有机会修改完善作品的意见,已经是仁之义尽,当然意见的提出,也在某个程度上凸显了评论者的高大形象。恰恰现代艺术对这些权威形象嗤之以鼻,因为现代舞就是在叛逆和反对权威的路上走过来的。在真正的现代艺术评论中,评论者与被评论者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对作品进行讨论,意见可以提出,观点可以交流,却是建立在尊重每一个作品的本身价值和独特个性之上。那些「你应该怎样修改你的作品才可以变得更好(合乎我的口味)」的貌似文明,实际野蛮的论述,请谢君以后在评论现代舞的时候,最好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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