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一条道上走到黑

儿子读小学的时候，我也想通过夸奖来激励他，但这小子不争气，要找到值得赞美的话题相当困难，进了中学以后，情况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当然不是说这愣小子一下子开窍了，考试咚地一下得了个满分，而是有一天他一本正经地向我宣示：我要写小说了。是嘛？写小说这档事不是卖西瓜，有俩本钱就可开张，你小子准备好了吗？

写什么？能不能剧透一点？我略含嘲讽地问。儿子卖关子，将笔记本藏得比《风声》里的情报还好。有一天我趁他上学时，对他的房间来了个大扫荡，终于找到了手稿。他在写一部青春小说，刚开了个魔幻加悲情的头，接下来是长达一个月的空白期。纵览世界文坛，有这样写小说的吗？但是我假装没看见，让他折腾去吧。一直等到放暑假，看他游戏打得天昏地黑，才郑重其事地表示要欣赏一下他的大作。儿子头也不抬地回答说：“没写完之前不能说的，一说就没信心了。”

好吧，我继续假装对他的宏伟计划深信不疑，假装相信他在晚上继续操练。两年以后，他准备参加高考了，我瞅准机会开导他一番，从小说创作的经验与规律跟他聊了一通，最后说：“不写小说不犯法，写小说倒可能犯法。你就写点别的吧，我们家里出了两个作家（另一个是我二哥），已经够了，这事要大家玩才有意思呢。”

这小子说：“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尽早刹车，让韩寒去忙活吧。”这小子参加过首届《萌芽》新概念作文比赛，跟韩寒是在同一根起跑线上混的，眼瞅着韩同学一路高歌猛进，春风得意马蹄疾，他不得不另谋出路。

也好，我说：“从事任何职业都不丢脸，扫大街也可出状元，关键是把自己的活做好，做到极致，你就是内业高手。”但现在的孩子看问题比较深刻，他说：“我真要是扫大街去，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嘿嘿！”

有一天，有玩收藏的朋友来访，说起现在古陶瓷修复人才青黄不接，这小子就在一旁插嘴：“要我说啊，这门手艺说难也不难。”

说得轻巧！我瞪他一眼。他不服气，指着书架上的一个瓷瓶说：“这瓶子是你买来的吧，看看，我整得怎么样？”

这青花釉里红瓶子是景德镇当代陶艺家的作品，花不少钱买的，怎么啦？赶快拿出一看，天啊！已经修补过了，几条粘接的痕迹很明显。儿子马上坦白：那是一年前的事了，一天放学回家，家中没人，他就猴子称大王了，一不小心，正在乱晃的书包将这个瓷瓶带倒，哗地一下碎成八瓣。怕我知道后骂他，赶紧买了502快干胶，一番鼓捣粘上了，再将有裂缝的一边朝面，所以我一直没看出破绽。

若放在以前，我肯定要骂他，但这天有客人在，加上得知他事发后马上修补，态度还是积极的，就压下火气幽了他一默：“你居然把我也骗过去了，算你有种！”

想不到这小子误判形势，又表功似地坦白了一条罪状：“还有墙上挂着的那个黑陶浮雕，你不知道吧，也经我修补过。”

一样的起因，放学回家，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靠墙竖蜻蜓，一不留神，双脚踢到了我从拍卖会上买来的黑陶浮雕挂片，卡嚓一声，碎了。黑陶浮雕共有两给，每组四片，他踢坏了其中两片，也赶紧买来胶子粘好，怪不得有一天我发现地板上有黑陶碎屑，还以为当初买来时就是残次品，想不到又是他的杰作！

但既然瓷瓶坏了没骂他，黑陶挂件坏了似乎也没有理由责怪他了，但一下子损失了两件收藏品，要说惨重也够惨重了。送走了客人，小子自己也觉得事情有点过分，就跑到我面前安慰我：“等我工作了，给你买一只更大的花瓶。”

这当然是空头支票，但想想现在的孩子，知道认错、知道安慰父母也算不错了，我就当补药吃进。直到今天，这小子已经在外资银行工作了，年薪跟我差不多，还没有买这只计划内的瓶子，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不过有一天他向我透露，他在一个网站写球评，粉丝无数，好评如潮。是吗？我是资深媒体人，知道所谓的“无数”、“如潮”是咋回事，撇嘴一笑，想不到他又貌似饱经沧桑地说：“我或许会提前退休，以写文章为生。”

这话吓得我不轻，我写了三十多年的文章也不敢说“为生”、也不敢“提前退休”，他才写了几年球评啊，已经打算在一条道上走到黑了！

后来见到一位朋友，他居然就是我儿子的粉丝！朋友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你儿子的球评写得真不错。”

不过我从来不看球评，包括自己儿子写的，至今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