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冻地力糕

 

天大热，想着下雨，不料一场豪雨过后天更热，室内更闷，空调房里呆得时间一长，头昏眼花，四肢无力，于是想起了冰冻地力糕。

地力，就是荸荠，是植物中的蝙蝠。算它水果吧，却冷不防地在菜场里露一下面。算它菜吧，与它配伍的只有猪肉片，但甜津津的不送饭，也上不了桌面。只有生病了，比如上火，父亲会买一袋来，煎汤服下，第二天咽喉就不痛了。但我对地力没甚好感，它不怎么甜，剥皮也嫌麻烦。到了冬天，我们家有吃风干地力的习惯，风干后的地力甜度是增加了，但剥皮更麻烦，得用小刀削。

冰冻地力糕则是另一回事。天大热，三五愣头青在阳台上乘风凉，赤膊摇蒲扇，讲《一双绣花鞋》的故事。邻居老太太会送来一碗冰冻地力糕。一只金丝边小碗从阳台的木栅栏中间正好穿过。“吃吃看，我自己做的。”我谢过就吃了，小孩子就爱吃甜品，而况是那时候的冷饮。

确实不同凡响，浅灰色的半透明块状物，给了牙齿一点弹性的感受。块状物中间嵌有粒粒屑屑的白点，那是切碎的地力（夏天没有地力，可能是罐装货）。但更大的甜度来自它的汁水，而且有薄荷味。那股渗透力很强的凉意在齿间徘徊片刻后直沁脑门。慈祥的邻居老太太笑了，她告诉我，是用薄荷煎的汤。

一个煎字又让我吃一惊。莫非中药？是的，老太太又笑了，薄荷叶是从中药房里买来的，它是消暑的。

不客气地说一声，小时候我是比较早慧的，会画画，会折纸，还曾编过一本看图识字和趣味数学之类的小册子，所以邻居老太太愿意把做制作冰冻地力糕的方法传授给我。那表情，犹如江湖上的武林高手将衣钵相传一样的庄严肃穆。我认真听，牢牢记。关键是一种叫作洋菜的东西。但洋菜不是蔬菜，只在南货店里有卖。它到底是什么？老太太的知识在这个当口不幸穷尽了。后来我果然在南货店里看到了洋菜，它被学术性地叫作琼脂，样子像干粉条一样毫无姿色。价钱不便宜啊。

但是我没有实习的机会。那会儿家里穷，冰冻地力糕绝对是奢侈品。直到上中学，我有一同学家境较好，也讲究吃喝，我就向跟他吹，本人已经掌握了冰冻地力糕的机密。于是，得着一个机会将知识产权化为成果。事先还通过查词典得知，琼脂是从一种海藻中提炼出来的。那会儿市场上没有地力，我就用西瓜的白瓤替代，切粒代用，琼脂用水煮化了，倒在铝质的方盘子里冷却——那时候普通人家没冰箱。一小时后凝结了，用小刀切块。同时，薄荷水也煎好了，加很多糖。几块糕盛一碗，加薄荷水，吃吧。薄荷味照样直沁脑门。

我在同学家做过好几回冰冻地力糕，名声大噪，同学的家长了夸我做得好，并不吝啬糖。

要到十多年后，冰冻地力糕的女儿——果冻才横空出世。她以颤动不止的妖艳身姿迅速迷住了孩子。我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对大口大口吃着果冻的儿子说，老爸小时候自己会做的。但这又怎么样呢，即使自己再做一回，他也不一定买账。店里买来的总比自己家里的好吃，而况有香精，有色素，有美丽的包装，有电视广告的蛊惑。真理只存在于特定的阶段。

只是我弄不明白，近来常听说有儿童吃果冻而噎死，果冻的包装上还得写上种种警告，仿佛果冻不是零嘴，而是杀虫剂。一牙医告诉我，你们小时候那会是否听说有人吃某种食物噎死？你是否见过一条蛇吞下一只老鼠而噎死？现在的孩子生存能力之差，竟会死于一枚软绵绵的果冻。怪不得儿童的牙齿也不顶用，一咬铅笔头就出血，因为他们平时没有机会咬甘庶，啃肉骨头，也不再吃小核桃了。打架吧，出手也是软绵绵的，对方还没认输，自己倒先哭了。这样的男孩，会成为刚强威猛的血性男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