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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长满虱子的织绵缎旗袍——张爱玲这句妙喻成了上海人追求生活享乐、并夹带着一丝哀愁的现世写照。如今,旗袍的主人已凝固成老照片,虱子想必已化为尘屑,而旗袍依然华丽——尽管在抖落灰尘之后有些酥脆。
当沪上追逐时尚的雅皮和咀嚼品味的文化人与中国古典家具亲密接触一阵时间后,西洋老家具又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自十九世纪中叶上海开埠后,西洋家具就随着外国冒险家、银行家、传教士及文化人而进入这个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城市,并很快得到了上海中产阶层以上人士的接纳。在郊外别墅里,在花园洋房里,在新式里弄房子里,西洋家具在供人使用的同时,还担当着推广西方艺术观念的使命。事实上,由于西洋家具忠实地传递了西方的各种艺术流派的雅韵气息,使得自觉接受西方文化熏陶的上海人,很快地认同它们,并深深地烙进记忆之中,故而在半个世纪甚至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上海的老克勒以及他们的后代,在某个场合不经意地与它们邂逅时,情不自禁地会激起阵阵感情涟漪。
西洋老家具的概念是清晰的:它特指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甚至更早时候从国外引进的家具,也包括外商在上海制作的家具,它明显地带有欧洲或北美的风格,像文艺复兴、巴洛克、洛可可、新古典主义、现代主义等各个时期艺术流派的语汇,在这些家具身上也留下了鲜明印记,并表现为摄政时期、谢拉顿、维多利亚、安妮女王、帝政时代等等繁复无穷直至叫人听起来犯晕的式样。事实上,在欧洲人的观念里,家具一直是被当作艺术品设计与打造的。
与中国传统家具相比,在上海专门经营西洋老家具的商店并不多,仅三四家而已。在中国传统老家具商店偶尔会出现一两件,是被当作一个小品种散见于中式老家具中的。而玩西洋老家具的人,则以文化人为主,而且集中于美术界、电影界和收藏界。大约这路人,更着意于西洋老家具的装饰纹样和总体风格,这与他们受到西洋艺术的熏陶是有关系的。有个画家对我说,他在西洋老家具身上看到了一种民主精神,设计上更注重享用者的舒适而不是威严的姿势。而这种精神在中式明清家具中的很少见的。这话多少有点道理。中国人重秩序,要借助家具表达一种官僚和宗族的权威以及与封建伦理观念相吻合的空间感,秩序第一,舒适第二。而西方人比较重视表达人文精神,强调人人平等。除了皇家的家具,一般家具都以平民定位,近现代更是如此,甚至在设计意图上是反权威的。西洋家具还注重视觉感受,与环境的和谐,所以美观与舒适同等重要,权威性退居更次要的地位。
这些西洋老家具最初在外国人和买办、大班及所谓高等华人的花园洋房和乡村别墅里神定气闲地坐着、蹲着、立着,无声无息地恪守自己的职责,也冷眼旁观世事的变迁。岁月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划痕,还有咖啡渍及雪茄烟蒂的烙印。后来,新中国诞生了,春风化雨之时,这些家具仍然忠实地服务于老主人。然而在动荡的半个世纪里,几番春风秋雨,西洋家具的主人也换了几茬,有的当作垃圾处理了,有的则随着主人迁居到陌生的地方,继续经受着风霜雪雨和岁月磨砺。如梦恍惚的岁月里,它们的骨骼缺钙了,并失去了往日娇艳俊朗的容貌。
十年多年来,随着市政建设步伐的加快,成片的旧房子——包括别墅、花园洋房和新式公寓房子在推土机下夷为平地,破损残缺的老家具遭到准备进入新生活的主人遗弃,它们与旧门窗一起在瓦砾堆里等待着什么。这时,做家具生意的商人向它们伸出了触须,以极低的价格从主人那里买来,经过翻整修饰,给了它们第二次生命。然后再被追逐时尚的雅皮和玩品味的文化人“很偶然”地看到,惺惺相惜地买下,抱回家,供着,养着,心里好生喜欢。西洋老家具就这样意外地成了现代人的新宠。作为上海的一个细节,特别是留有半殖民地的泥雪鸿爪,新主人对它们有很强的认同感。于是,一种文化时尚就痒兮兮地拨动了上海文化人的心弦。
在西洋老家具的玩家中,不乏具有现代精英意识的文化人,特别那些是对旧上海有着丰富的阅读经验和研究自觉的人。还有一些人,父辈在那个时代奋斗过,辉煌过,或者踯躅过,沉沦过,多少留下了落英缤纷般的美好或苦涩的记忆。作为一种精神滋养,他们从小就对那个时代遐想翩翩,甚至,在他的童年及少年,就在家里的西洋家具的夹缝中长大成人,桌面或柜子门上还留下他们百无聊赖时刻下的字句与图案。如今,他们刻意要回复彼时彼景,作为一种心理补偿。
即使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现在变得生活优裕而且喜欢追逐时尚的上海人也是喜欢怀旧的。他们的怀旧,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早就深埋在心底了,只是以前那种意识遭到强力压迫罢了。现在气温适宜,“租界的虱子”复活了,并乐滋滋地跳起华尔兹来。二十年代的时尚,三十年代的辉煌,蔷薇蔷薇处处开,香槟美酒满天飞,这就是上海人的文化基因在今天的延续和变异,尽管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种间接的阅读经验,但毕竟是一种精神寄托。以老家具为载体散发出来的浓浓的怀旧情绪,不仅比追逐时尚省事省力,还可以笑傲江湖。
但是,上海故事的叙事者过于迷恋那个年代,所谓的重续,很大程度上是对记忆的修正与萃取。那份繁华与喧嚣,与今天的浮躁心态和追名逐利的冲动相对应,如果精神有所寄托,也成了发酵过度的酒,有点酸口。于是,上海的文化人对老家具的追寻与宝爱,不管是原件还是翻新,总怀着一份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