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
  • 博客访问:
  • 关注人气: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正文 字体大小:

中篇习作:《母子平安》(7-8)

(2015-10-14 16:27:16)
标签:

育儿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母子平安(7—8)

 于《特区文学》2015年第4期
《北京文学 中篇小说月报》2015年第9期转载
《小说月报 中篇小说专号》2015年增刊4期

周海亮

7

  是小潘先做的“羊穿”。林涛、叶芳和孙兰候在外面,小潘独自做完,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喝两口水,并不走。她说她还想陪叶芳做。医生说:“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做‘羊穿’时,外人得避开。”小潘说:“我是她妹妹。”医生说:“你是她妈也不行。”小潘咧咧嘴,冲叶芳笑笑,抱她一下:“不用怕,跟打针差不多。”又说,“我一直睁着眼,看那个大针管子抽出羊水,还怪好玩。”

  叶芳可没感觉到好玩。她闭眼,咬牙,缩肩,握拳,吓个半死。做完“羊穿”,林涛不放心,又跑去一趟门诊,喋喋不休地向医生问个没完。最后连医生都烦了,她说假如你爱人出什么事,我立马上吊给你看。林涛仍不放心,蹲在门口给宋主任打了个电话,宋主任说假如叶芳出什么问题,我立马从缨城最高的楼上跳下来。怕林涛误会,忙解释道:“我指的是叶芳没事,不是孩子没事。”怕林涛担心,又解释道:“你们也不用害怕,‘无创’只是参考。肯定有‘无创’异常的孕妇生出健康的孩子。”林涛说可是上次你跟我说你们医院从没有出过错。宋主任说可是我退休了啊!“我退休这么长时间,谁知道这段时间他们有没有出过错?”林涛还想再说,宋主任已无心恋战。“等结果吧!”他说,“你再担心害怕,再问这问那,也得等结果。‘羊穿’的结果是100%,绝对错不了。”

  结果仍需等待15个工作日——叶芳与林涛的生活节奏,硬生生被一个个“15个工作日”切割得凌乱不堪、胆裂魂飞。

  从医院出来,林涛顺便去附近超市花三百块钱买了一个野生鲜海参。海参是为叶芳买的,林涛总觉得做一次“羊穿”跟动一次手术差不多。回到车子上,看到小潘,他才意识到小潘也刚刚做完“羊穿”,忙说这个海参挺大,叶芳和小潘先吃着,等明天他再过来买。小潘说:“我身体好,不用补。再说‘羊穿’也不算什么手术。”孙兰说就是就是。“还是年龄小好啊,做个‘羊穿’跟打针似的。”她瞅着小潘,说。

  她的话让林涛非常不舒服。昨天还担心做“羊穿”九死一生,今天就“做个‘羊穿’跟打针似的”?就算小潘只是个保姆,也毕竟是个与叶芳一样的孕妇,与孙兰一样的女人。为了区区三百块钱,就拿说出去的话当放出去的屁?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自私的女人?

  昨晚叶芳并未表现得太过吃惊。她只是盯住小潘看了看,说:“怪不得。”孙兰问:“怪不得什么?”叶芳说:“怪不得我也曾经怀疑小潘怀孕了。”孙兰问:“怀疑怎么不问?”叶芳说:“觉得不可能。觉得绝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叶芳并不傻,她真的怀疑过小潘是否怀孕,不过她很快就被自己说服。这怎么可能呢?一个女人怀孕了,不把自己当女皇一样供着,反而找来另一个孕妇服侍,这怎么可能呢?因为不可能,因此小潘所有的怪异举动,全都变得合情合理。也曾动了问问小潘的心思,刚想问,就“高危”了,就没了心思;再想问,又“明显异常”了,又没了心思。现在她不必问了,小潘招得彻底。

  小潘说她只想活得像个孕妇——吃孕妇该吃的饭菜和水果,睡一张松软并且干燥的床,让肚子里的宝宝每天都能听到妈妈弹钢琴。更重要的是,她可以远离油漆之毒,生活在空气清新的海边。说这些时,小潘坐在叶芳面前,低着头。她们的脚同泡在一个橡木泡脚盆里,水温被小潘调到恰好。

  叶芳说:“我没生你气,我只是担心你。”

  小潘笑笑。“我没事。”她去洗手间取了毛巾,回来,捧起叶芳的两脚,搭上她的腿,“你也会没事的。”她将叶芳的脚擦干净,端起木盆。旁边的林涛忙从小潘手里抢过木盆,说:“我来我来。小潘你以后也得注意了。四个多月了吧?我看你的腿有点肿。”

  孙兰洗好水果,紧挨着叶芳坐下。“按理不该管你们的事情,”她看看叶芳,再看看小潘,“可是小潘你真不能再做了。我们都希望你别出事,可是这种事,谁都不好说……”

  林涛从洗手间出来,轻咳一声。

  “我说错了?”孙兰盯着林涛,“防范于未然,不好?”

  随后几天,孙兰开始拒绝小潘。其实说她在赶小潘走似乎更恰当一些。起初她用了类似“万一出事了”这样令人胆战心惊的话,后来她便付诸了行动。她抢着买菜、拖地板、抹桌子、浇花、洗菜、洗水果、做饭、洗衣服……她让小潘无所事事。小潘无所事事,便显得多余。一个拿着工资却不干活的保姆,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林涛为小潘买来海参,小潘却没有动。她说她的体质不适合吃海参,还是留给姐吃吧。她的话让林涛酸了鼻子,险些流下眼泪。孙兰说吃吧吃吧,反正海参也不是太贵。她的话让林涛有些摸不清头脑,想她怎么突然间变大方了?想不到孙兰又说:“再说小潘你的工资也不低,吃得起。”气得林涛真想把一壶开水从她的头顶浇下去。让一个拼命攒钱的保姆吃三百块钱一个的海参,孙兰这是拿大棍把小潘往外轰啊!

  小潘的确在拼命攒钱。自她来到这里,林涛和叶芳就没见她买过任何东西。她说孩子生下来,需要很多钱。并且,万一被别人知道了,她不知她和丈夫还能不能交上那笔罚款。

  “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得过?”林涛说。

  “瞒一天是一天。”

  “打算怎么办?”

  “回老家生。”

  “回四川?”

  “四川。”

  小潘告诉林涛,她的老家非常偏僻,即使去最近的镇医院,也得走上半天。“不过老家有接生婆,交给她,比交给医院还安全……”

  “你什么意思?”林涛心里一惊,“你不打算去医院?”

  “不去。”小潘说,“我是二胎,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这真的没什么,”林涛说,“现在不是以前,没人敢动你和你的孩子……”

  “可是会有罚款。”小潘说,“生下孩子,住一段时间,或许再回来……我和我老公商量好了,如果钱凑手,就开个小吃店……先瞒段时间,日子说不定就好了。”

  “我不同意。万一出事怎么办?”林涛坚持着。

  “不会出事的。”小潘笑笑说,“二胎会容易得很……再说那个接生婆接生了一千多个孩子,从没有出过事……”

  “你看咱们是不是可以这样……”林涛搓搓手,说,“以后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工资,你在这里住着,陪着你姐。你姐需要人陪……”

  “阿姨陪着姐就行,”小潘看看孙兰,说,“等‘羊穿’的结果下来,我给姐庆祝一下,就走……”

  “庆祝?”孙兰看过来。

  “姐人这么好,肯定会没事的。”小潘说,“我让自己享受了四个月的孕妇待遇,我已经很知足了。”

  不管林涛怎么留她,小潘坚持要离开。她说现在孙兰完全可以照顾叶芳,她就不给他们再添麻烦了。最后林涛只好另想办法,说他有朋友开了个茶馆,茶馆里有一架闲置的钢琴,如果小潘愿意,他可以问问那里是否需要人弹琴。小潘有点动心,说她弹的不好,人家不会要。林涛说,现在去茶馆喝茶的,谁还在真正欣赏一首曲子?能整出点动静就行。“不过是附庸风雅的事情。”他说。

  第二天孙兰陪叶芳去一个海岛散心。孙兰本不想让小潘一起去,架不住叶芳的坚持,只好带上她。林涛睡到很晚才起床,去朋友的茶馆把想法说了,朋友有些为难,说茶馆生意不好做,不想再多增加开支。林涛说她弹得不错。朋友说弹得再好也比不上音乐家,开茶馆到现在,他一直在放录音,没有任何顾客提出不满。“要不这样吧?”万般无奈之下,林涛只好说,“你每个月发她一千块钱,我再出一千,你别告诉她就行。”朋友说:“我搭上钢琴还得给她钱?不干。”林涛说:“那你只给她找个住的地方,这行吧?”朋友说:“租个房子少说也得一千块。不干。”林涛说:“难道就白干你才能接受?”朋友说:“白干我也得考虑考虑。这么小的茶馆,还要弄个人在这里弹琴,吵得慌。”林涛说:“嫌吵你弄架破钢琴摆这里干什么?”朋友说:“我要是在这里摆把剑,还得请个武师过来不成?”

  最后,朋友总算勉强接受了小潘。条件是小潘可以在这里弹琴,别的事他一概不管,包括工资、住处和一日三餐。工资和住处林涛可以偷偷帮她解决,一日三餐比较难办。就算林涛每个月偷偷给小潘两千块钱,那点钱也不能让小潘过得“像一个真正的孕妇”。

  心里越来越烦躁,大街上胡乱逛了一会儿,林涛给阿霞打了个电话。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阿霞给了林涛偷偷摸摸和战战兢兢的快乐。

  所以很多时,他感觉他愧对叶芳;所以很多时,当面对尖酸刻薄的孙兰,他只能容忍。他有内疚感和犯罪感。他犯了很多男人犯过的错误,只是他已经回归。他的回归既不是因为叶芳的怀孕,也不是因为他幡然醒悟,而是因为离异的阿霞重新有了婚姻。谁都没有主动提出要结束他们的关系,关系是自然而然结束的——先是少了见面,然后少了电话,终于没有了联系。

  林涛坐在阿霞面前,给阿霞讲他近来的事情。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为总是灌不醉自己而烦躁不安。阿霞不会劝人,“叶芳她肯定没事”七个字重复了不止三十遍,“涛子你别再喝了”七个字重复了不止五十遍,见林涛还在喝,便陪他一起喝。后来林涛终于喝多了,他躲进洗手间里呕吐,竟伏在马桶上睡过去。

  阿霞推醒他。“涛子你别再喝了。”她说,“叶芳她肯定没事。”

  林涛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如果我能让你快乐些,咱俩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阿霞扶着林涛,小声说,“涛子你怎么弄我都行。”

  林涛愣住了,看她。

  “以前,当你烦……”

  “现在,不可以。”林涛打着酒嗝,“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真的不能。叶芳怀孕了,我的宝宝生死未卜,我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迷迷糊糊回家,迷迷糊糊睡去,醒来已是午夜。孙兰和小潘早已休息,叶芳躺在他的身边,安安静静。林涛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见叶芳睁着眼,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林涛说:“睡不着?”叶芳说:“距结果出来,还得十几天吧?”林涛说:“最多十五天。”叶芳说:“这些天我多吃点好的,没事多出去转转,让肚子里的宝宝也享受一下。如果他真是个‘唐宝宝’,在被打掉之前,也不枉来世上一遭。”林涛怔愣良久,轻搂了叶芳的肩。“自己想通了?”他问。

  “小潘说的。”叶芳说,“我觉得她说的对。”

 

8

  十五天时间,说慢无限慢,说快无限快。那段时间,叶芳能吃能睡,似乎真的想开了。她想开了,林涛却想不开了——假如孩子真的是“唐氏儿”,难道就只剩下打掉这一种选择了吗?“唐氏儿”就必须失去活着的资格?谁这样规定的?

  没人这样规定。宋主任也说过,假如是“唐氏儿”,那么,生下来还是打掉,由林涛和叶芳来选择。

  问题是,他和叶芳、当然还有孙兰,都选择了打掉。几天来,无论林涛在做什么,都想着即将到来的结果,都感觉心在淌血——只要结果出来,非大喜,则大悲。之前无论“唐筛”还是“无创”,他们都还有希望,都还能心存侥幸,都还可以继续等待,但当准确率为100%的“羊穿”结果出来,他们只能剩下接受。被动的再无任何办法的接受。哪怕结果再残酷。

  林涛思前虑后,终将这件事情告诉了父母。他说他本想瞒着他们,但假如最终的结果不好,孩子被打掉,他们应该知情。父亲说,你们做主吧。林涛说你把电话给妈。母亲沉默一会儿,说,你们决定好了。林涛说无论我们怎样做,你都不会怨我们吗?母亲说,不怨,只要你们认为你们的决定是对的。挂断电话以前,她说她打算这几天去看看他们,陪陪叶芳。林涛赶紧说:“芳子有她妈陪着,情绪还好。你身体不好,就不要来了。”然后林涛躲进书房,闷头抽掉半包香烟。小潘过来送牛奶,腾云驾雾,几乎是摸到他的。见小潘进来,林涛急忙打开窗子,让小潘快点出去。“我抽烟呢。”他说,“对孩子不好。”

  小潘说:“对大人也不好。”

  林涛掐灭烟蒂。

  小潘说:“我是指你。”

  林涛挤出笑。

  “小戴一会儿就来。”小潘说,“他坐一会儿就走。”

  小戴是小潘的丈夫。工地早已开工,小戴每天需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尽管如此,他还是抽空用工地上的废铜丝给叶芳和小潘编了两辆自行车。自行车很小,可以托在掌心,每个零件却都是活的,可以拆缷下来。小戴说这不是送给叶芳和小潘的,是送给两个孩子的。待两个孩子生出来,一天天长大,到了闲不住的年龄,肯定会喜欢。林涛摆弄着两辆小自行车,既震惊又喜欢,说想不到他还有这手艺。“刚学的。”小戴憨笑着,说,“等以后编得更好些,说不定会开个网店。”

  坐了一会儿,小戴要出去抽烟。林涛说你去书房抽就行。小戴搓搓手,说:“家里两个孕妇呢。”抽完烟,回去坐了一会儿,再搓搓手,说:“小潘瞒了你们那么长时间,真的对不起。”林涛问他和小潘打算怎么办,他说:“小潘回老家,我继续干活。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去陪她。”林涛说:“要不听小潘的吧。她想去我朋友的茶馆弹钢琴。”小戴习惯性地摸出烟,又塞回去,说:“也行。”林涛留他吃饭,他推辞着,说工地还等着他呢,边说边往脚上套胶鞋。小潘送他下楼,林涛见两个人推推搡搡,待小潘回来,问他们刚才在干什么,小潘说他偏要塞给她三百块钱,让她给自己和叶芳买点东西。

  饭后小潘本想刷刷盘子,却被孙兰赶出厨房。小潘去小区的凉亭透透空气,却在那里见到林涛。见她过来,林涛掐灭烟,说:“茶馆挺好的……”

  “我会经常来看姐,给她弹琴。”小潘说。

  “真不打算去医院生孩子?”林涛问她。

  “知道我为什么没读完大学吗?”小潘反问他。

  林涛摇摇头。

  小潘坐下来,沉默。

  “因为我怀孕了。”小潘突然说,“那时候好怕,就想把孩子打下来。不敢吃药,不敢去医院,就爬上桌子往下跳。听老家人说,这样可以让孩子流产。我一连跳了十几次……”

  那年小潘才23岁。23岁的小潘从桌子上往下跳了十几次,崴了脚,便不再跳。她在脚踝上敷了冰袋,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她做了很多梦,梦里无一例外有一个哭泣的血淋淋的婴儿。半夜小潘醒来,一个人跑到街上,吃光一只烤鸭。第二天她叫来她的男朋友,说,她想把孩子生下来。男朋友以为他疯了,苦口婆心劝她一天,终于再次把小潘说服,并把她带进医院。她和男朋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叫号,一个个孕妇或骄傲或忐忑地从她面前走过,小潘看着她们,突然认为母亲与刽子手不过一念之差。身边坐着一个怀孕四个多月的女人,女人的嘴唇和身体一直在抖,一直在抖,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小潘听到牙齿相碰的“得得”声,却不知是女人的,还是她自己。终轮到女人了,她站起来,迈开脚步,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她的男人拦住他,沉下表情,说:“咱俩不是说好了吗?”女人盯住男人的脸,说:“刚刚宝宝动了。他第一次动……”男人说:“咱俩不能留下他。”女人说:“可是宝宝动了。”男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可怜,说:“咱俩还有选择吗?”女人说:“留下他就是选择。”男人说:“可是留下他,咱俩什么都没有了。”女人说:“如果你一定要杀了他,你先杀了我。”女人走向走廊的拐角,一抹雪亮的阳光将她的背影镀上一圈金黄色的轮廓,小潘从她的头顶看到迷幻的圣爱的菩萨般的光环。小潘去一趟洗手间,十分钟以后出来,再一次改变决定。她说:“我想留下这个孩子。”男朋友吓坏了,说:“咱俩不是说好了吗?”小潘盯住男朋友的脸,说:“他早晚会动的。”男朋友说:“他会毁了你和我。”小潘说:“他只是个胎儿,婴儿,他什么也做不了。”男朋友说:“无论如何你得听我的。”小潘站起来,说:“我这就退学。”男朋友拦住她,表情卑微并且可怜,几乎给她跪下。没有用,小潘走出医院,义无反顾。她被白亮的阳光刺得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流出眼泪。

  男朋友又劝他几次,最后用上恐吓,小潘却只有一句话:“宝宝是无辜的。”男朋友在两个月以后突然失踪,小潘在男朋友失踪的第二天离开学校。小潘回到老家,所有人都劝她打掉这个孩子,包括她的母亲。母亲苦口相劝,一口好牙咬生生被说掉半嘴,小潘死心塌地,不为所动。母亲的劝说几乎延续到小潘生下孩子的前一天,可是她终未说服小潘或者吓退小潘。小潘的理由仍然只有一个:无辜的孩子绝不应该承担成年人所犯下的错误。六个多月以后小潘生下她的女儿,取名“重重”。“现在想来,这肯定是我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小潘对林涛说,“你见过我女儿的照片,她很可爱,很听话,很漂亮。”

  “你男朋友呢?”林涛问她。

  “他回来了。在孩子生下的前几天。”小潘说,“我们匆匆补办了婚礼……”

  林涛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猜对了。”小潘笑着说,“是小戴。我从没有怪过他……”

  “这一次呢?”

  “这一次是小戴的主意。从我得知怀孕那天起,他就决定不管如何,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小潘说,“其实就算他反对也没有用,我肯定会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他怎么会反对呢?从他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从此以后,他绝不会离开我,也绝不会离开他的孩子,包括我肚子里的孩子……”

  小潘告诉林涛,当初她生女儿就没有去医院。“你永远不会知道我老家的接生婆有多厉害。”小潘说,“接生一个孩子就像从地里拔出一根萝卜。”

  但林涛知道,从体内取出一个婴儿,绝非像从地里拔出一根萝卜那样简单。不管小潘如何轻描淡写,他仍为小潘担心。

  夜里林涛躺在床上,身边的叶芳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真打掉?”

  林涛吓了一跳。

  “如果我想留下他——我是说,不管什么结果,都留下他——你支持吗?”

  “睡觉吧。”

  “反对吗?”

  “很晚了。”林涛翻一个身,轻轻拥住叶芳,“明天再说。”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咱俩凭什么给宝宝做主?”月色下,叶芳抹抹眼睛,“就因为他会给咱俩带来负担?就因为他会成为咱俩的累赘?就算他有先天性疾病并且活不到成年,就应该提前死去?这是他的错吗?这些跟咱俩要结束他的生命有关吗?也许正因为这些,咱俩才应该留下他——既然他有了生命,就该来世上一遭,看看这个世界,听听妈妈的声音,骑骑爸爸的脖子,喝口奶,吃个冰淇淋,晒晒太阳,淋淋雨,感觉一下风,看狗在身边走过去,看蝴蝶从头顶飞过去,尿床,撒娇,吐奶,感冒,屁股乌青,夜里扯开嗓子哭……”

  林涛爬起来,去书房抽烟。隐约间他听到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泣,林涛心如刀绞。再抽一根烟,回到卧室,林涛盯着叶芳,认真地说:“无论你做何选择,我都支持你。”

  叶芳愣了半天。枕头蒙住了脸。

  她下不了决心。无论结束这条生命的决心,还是生下这条生命的决心。她想,就算给她100年时间,她也下不了决心。

  可是那天夜里,林涛有一种极其悲凉和悲壮的感觉。他几乎可以断定孩子必是“唐氏儿”,也几乎可以断定他和叶芳必会选择留下他、生下他,断定孙兰必会大吵大闹,断定她的父母必会因此更加苍老,断定他和叶芳必将被朋友们所怜悯,断定他们的故事必将成为邻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断定他和叶芳的一生,必会从此苦难相随。后来他握紧拳,直将指甲扎进掌心。他豁出去了!他豁出去了,他把叶芳也豁出去了,他把他和叶芳的后半生都豁出去了!天下只下一滴雨,雨珠正好砸中他的额头,他怕,他骂,他倒霉,却必须接受,承受。这样想着,身体开始发抖,忽冷忽热,冷得像冰,烫得像炭。

  现在只剩下期待奇迹。现在的奇迹不再是从52张扑克牌中准确地抽出红桃A,而是从100张牌中准确地抽出那张A。

  这样的奇迹,近乎于零。

  可是奇迹真的发生了。

0

阅读 收藏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