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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习作:《母子平安》(9)

(2015-10-17 09:54:16)
标签:

育儿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母子平安(9)
于《特区文学》2015年第4期
《北京文学 中篇小说月报》2015年第9期转载
《小说月报 中篇小说专号》2015年增刊4期

周海亮

 

9

  100张牌,洗匀洗乱,摊到桌子上,叶芳竟然准确地抽到她想要的那张。

    是红桃A。这次代表的却不是“唐宝”,而是健康的宝宝。

  取结果以前,林涛曾想,假如奇迹发生,他必将欣喜若狂。他会爬到地板上,像马那样撒欢儿,像驴那样打滚儿,像狗那样吐舌头,像狼那样发出几声长嚎。可是当结果真的下来,他竟半天没有动。那一刻他的脑子很涨,涨到即将炸开;又很空,空得能装下整个世界。后来他真的想躺到地板上打几个滚儿,叶芳却突然哭起来。叶芳是在足足怔了三十秒以后哭起来的。她的哭没有前奏,本来挺安静,骤然“哇”的一声,石破天惊。林涛上前拥住她,说:“都过去了。”叶芳仍然哭,越哭越有节奏,越哭声音越大,直到打起哭嗝。打起哭嗝,哭得更欢,林涛认为她的每一个哭嗝都是一次幸福的反刍。她从诊室哭到走廊,从走廊哭到楼梯,从楼梯哭到门口。林涛说:“快别哭了。”叶芳仍然哭。林涛说:“你也不问问小潘怎么样了?”叶芳的哭声就戛然而止。孙兰跟过来,说:“都没事啦。”说完跑到一边抹眼泪,鼻涕扯成蛛网。这时他们才想起竟集体忽略了小潘。回头找,见小潘轻抚着肚子,站在阳光里,冲他们笑。小潘不显肚子,可是那时候,她比世界上的任何孕妇都像孕妇。

  晚上林涛带叶芳、小潘、王姐和孙兰去“湘王府”吃四川菜,又打电话喊来宋主任。他敬宋主任一杯酒,说谢谢他的帮助。将酒一饮而尽,才想起宋主任其实并没帮什么忙。宋主任也笑,说既然林涛乐晕了头,就该站到大街上分钱。过往行人,每人十块。林涛说本来是有这个打算,不过现在有些舍不得了。那天林涛的确乐晕了头,敬完宋主任,又敬小潘,说近来多亏了她,否则的话,他和叶芳真不知该怎么熬得过来。小潘以水代酒,逢敬必干,竟也喝得酒意浓,小脸红。待吃喝得差不多了,小潘站起来敬大家,说她明天就走,对林涛和叶芳这么多天对她的体谅和理解表示感谢。叶芳有些不舍她,说:“不再多陪我几天?”小潘说:“阿姨会照顾好你的。”孙兰说:“就是就是。小潘你也该好好休息了。马上就五个月了吧?”小潘说:“预产期和姐差不了几天。”林涛说:“如果你一定要走,明天我就带你去茶馆。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小潘笑笑说:“就能干两个月,好像不值当。”林涛说:“我都跟朋友说好了,就两个月,两个月以后你就该回四川了。小潘你也别太把这事当工作,坐在那里,随便整出点动静,当散心,当休息,或者当胎教,都行……”

  回到家,小潘默默地收拾东西,叶芳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她。后来叶芳给小潘倒了一杯水,又拉了她的手,说:“谢谢你陪我。我知道,假如不是为了陪我等,你或许不会做‘羊穿’……”

  小潘说:“做了我也安心。”

  叶芳再一次湿了眼。她端来泡脚盆,将水温调到正好,放到小潘面前。“记得常回来弹琴给我听。”

  小潘为叶芳弹了一曲《致爱丽丝》。这是小潘弹得最好的一次——仿佛在飘着薄荷气味的水边,安静地坐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和一条狗。男人看着水面,偶尔扭头看看女人,看看孩子,看看狗……林中鸟鸣婉转,香气氤氲,月亮升起来了,柔软的粉红色气雾贴着水面缓缓流淌……

  夜里,这雾气一直在叶芳的梦里的萦绕。

  几年来,她从没有睡得这样踏实。

  她是被林涛的开门声扰醒的。半个小时以前,林涛刚刚将小潘送到茶馆。“小潘会很喜欢那里。你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去坐坐。”林涛对叶芳说,“不过下午还得去做超声波检查,中午你得好好休息。医生说,做超声波最好赶在这几天。咱俩已经有点耽误了……”

  孩子不是“唐氏儿”,不等于从此万事大吉。宋主任告诉林涛,“唐筛”不过是第二次孕检,近来他们所做的“无创”和“羊穿”不过是“唐筛”的延伸形式,接下来,他们还需要做至少七次检查。“糖尿病筛检,乙肝筛检,水肿检查,再做一遍超声波检查,就该到第36周了,”宋主任说,“这以后,还得每周做一次检查,直到第39周,孩子生下来……”林涛皱眉咧嘴:“怎么这么麻烦?”宋主任说:“叶芳赶上了好时候呗!我妈生我那会儿,哪还去过医院?哪还做过检查?去地里干活,憋不住了,‘啪嗒’一声,宋二蛋子降临人间。”林涛想起小潘,问宋主任:“你说孕妇在家生孩子,有多危险?”宋主任说:“要说没危险,一点危险也没有——以前不都是吗?要说有危险,等于一只脚踏进了棺材——现在全世界除了一些封闭地区,谁还在家里生孩子?”林涛说:“一起吃饭的那个小潘,就不打算去医院。她说老家有世界上最好的接生婆。”宋主任说:“瞎胡闹。”林涛说:“她说她是二胎,不想被罚款。”宋主任说:“管他娘的!罚款是以后的事情,先去医院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林涛说:“总之她不想去,怎么劝都没有用。她太相信那个接生婆了。”

  与宋主任说这些时,是夜里。那天下午小潘来过一趟,情绪很好。她与叶芳搂抱到一起,且蹦且跳,又一起挤坐在沙发上,热烈地交流起胎动、嗜睡、水肿和发胖。她们聊了两个多小时,然后小潘起身,为叶芳弹了一曲《月亮奏鸣曲》。也许是这首曲子有些难度,也许是小潘对这首曲子太过生疏,总之叶芳和林涛都感觉不如那首《致爱丽丝》流畅动听。小潘是在黄昏时离开的,她说这时候茶馆应该忙起来了,得赶回去。林涛要去送她,她不肯,说她想坐坐公交汽车。叶芳说孕妇最好别坐公交汽车,太挤。小潘就笑了。“一点都不挤。”她边笑边说,“我喜欢车上的人都给我让座。我迷恋那种感觉。”

  叶芳也迷恋那种感觉——给老人和孩子让座,是对传统的尊重;给残疾人让座,是对弱者的尊重;给孕妇让座,则是对孕育的尊重。叶芳喜欢那一刻的心安理得与扬眉吐气。

  宋主任走了以后,林涛在沙发缝里发现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两千块钱和一张婴儿的卡通明信片。林涛怀疑是小潘留下来的,不过他还是先打了宋主任的电话。宋主任当然不会干这种事情,林涛突然有一种小潘已经离开缨城的预感。

  此时小潘恰好打电话过来,说她已经上了火车。她说去茶馆的第一天她就感觉不对劲,她感谢林涛的好意,但那两千块钱她绝不能拿。林涛说你走也得跟我说一声,茶馆不行可以再换个地方。小潘说还是算了,不过两三个月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先回家看看,再去县城看能不能找份临时的工作。”小潘说,“我想我妈了,更想我女儿。”

  林涛找朋友撒气,怨他不拦住小潘,朋友说小潘上火车以前根本就没跟他打招呼。“你也别再掺和这些事了。”朋友语重心长,“小潘有她家人照顾,你瞎操什么心?天底下的穷孕妇多了,你都能照顾得过来?你把叶芳照顾好就行了。”又说:“当初把小潘请进家门是你和叶芳,现在把小潘赶出家门的也是你和叶芳,翻手云覆手雨的,你们是皇帝老子还是王母娘娘?要说这件事有错,也是你们的错,与别人没有半点关系。”

  朋友的确没有错。小潘也没有错。错在他和叶芳。细想,小潘的确是被他和叶芳赶走的。假如他坚持,也许小潘真会留下。——能出什么事呢?小潘已怀孕五个月,胎儿早已扎下了根;能出什么事呢?小潘“羊穿”一切正常,“羊穿”的准确率为100%;能出什么事呢?小潘那么年轻健康,这个年纪的女人生孩子就像拔萝卜一样简单省事。到底能出什么事呢?

  几天后与叶芳聊天,说到小潘,叶芳也有些后悔。她说应该强留小潘再住两个月,待她怀胎七八个月以后,是去是留,再听她的。然这已经不再可能。晚上林涛给小潘打过电话,小潘说她现在暂住老家,几天以后就去县城。老家朋友在县城开了间“两元店”,有个店员请了两个月的假,她正好顶上那个空缺。

  平心而论,除了不会弹钢琴,孙兰绝对是一个合格的产前保姆。毕竟是叶芳的母亲,很多时,很多事,她比小潘更了解叶芳。叶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越来越白越来越胖,越来越像一个女性的弥勒。有时林涛跟她开玩笑,说她的后背能当成切菜的案板,孙兰便主动邀功,说还不是因为她照顾得好?又说外人再体贴周到,毕竟不如家里人。就像那个小潘,买菜太节俭,呆了那么长时间,也不知叶芳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她的话让林涛很是反感,节俭些不好吗?叶芳别吃得太饱不好吗?那段时间叶芳晚上睡觉时,时觉得胸口憋闷,林涛认为这肯定跟她晚饭吃得太多有关。

  洗衣做饭的间隙里,孙兰从网上下载了一些胎教音乐,家里于是总飘着让林涛昏昏欲睡的曲子。林涛让孙兰找些经典钢琴曲,孙兰说:“你认为肚子里的孩子能听得懂《致爱丽丝》还是能听得懂《英雄交响曲》?”仍然放那些让人懒洋洋的音乐。林涛开始想念小潘,他认为假如胎儿真能够听见音乐听懂音乐,孙兰那些所谓的胎教音乐只会让孩子变得越来越蠢。

  一段时间以后,叶芳去医院做了糖尿病检查,一切顺利。接下来的乙肝筛查尚需数日,叶芳的身边又有无微不至的孙兰,林涛决定去四川出一趟差。

  本计划在成都呆一个星期,想不到事情办得很顺利,四天后林涛便无所事事。想把机票改签,去街上随便转了转,突然就想到小潘。给叶芳打了个电话,说他有三天时间,想去看看小潘,叶芳说:“好啊。我也挺惦记她。”林涛买了张硬座火车票,用了半天时间,赶到小潘所在的那个小县城。火车上他给小潘打电话,说要去看她,小潘有些吃惊:“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林涛说:“你离开缨城不是也没跟我说一声吗?”那边的小潘就笑得跟一串花铃铛似的。听得出来,她心情很好。

  县城非常小,只有一条商业街还算繁华。小潘所说的“两元店”在街尾,店面很小,商品杂乱。一个劣质的小喇叭不厌其烦地播放着一个毫无生机的女声,那声音在全国任何城市都可以听到:本商店商品一律两元。两元一件、件件两元,要啥啥便宜,买啥啥实惠……

  小潘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负责点货收钱。她身着孕妇装,脸上多了几点斑,腹部明显凸起。她的工作不累,却不得闲,这让她几乎没有与林涛说话的时间。林涛说我先随便转转,等你下班,我请你吃饭。小潘说:“我看行!”竟是标准的缨城口音。这时她收到一张老版两块钱,林涛见她用报纸小心翼翼地将钱包起,放到一边。“等宝宝出生,当礼物送给它。”小潘笑着说,“说不定将来升值,能换到一套房子。”

  小潘下班已是夜里九点。林涛问她是否每天都这么晚下班,小潘说今天因为他来,老板还让她提前半小时下班呢。“两元店利润很薄,靠走量。”小潘说,“每天我下了班,老板一个人还得再熬两个小时。”林涛说:“你身体扛得住?”小潘说:“你看我不是红光满面?”的确是这样,小潘不但气色很好,并且很快乐。

  她告诉林涛,是小戴送她回来的。她说不必花那份路费钱,可是小戴不肯,说火车上人多,怕小潘出什么事情。林涛问:“小戴呢?”小潘说:“他在老家住了两天,又回缨城了。不过前两天打电话回来,说他被公司派到了内蒙古……公司在那边有工程,需要他过去。”林涛问:“那他什么时候再回来?”小潘说:“预产期前几天吧。我觉得提前十天半个月的就行。多赚点钱,我和宝宝用得着。”

  吃完饭,小潘死活不让林涛埋单,说他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埋单的道理。两个人争执半天,林涛终让她得逞。两个人沿城中的一条小河散步,小潘说她不再打算用缨城那个电话号码了。林涛没反应过来,小潘解释说:“就是说你以后再打我的电话,可能就打不通了。”林涛:“说那我和你姐想你了怎么办?”小潘说:“等我买了新卡,就发短信告诉你们。”

  林涛在第二天早晨离开县城。离开以前他再去“两元店”看小潘,见小潘依然很忙。趁小潘稍有空闲,他给叶芳拨了个电话,让她们聊聊天。他见小潘一个劲地点头:“知道啦。知道啦。好的。好的。”问她们聊些什么,小潘说:“孕妇那些事。姐不放心我呢。”

  不仅叶芳,林涛也不放心她。他总觉得一个怀胎七月的孕妇还要拼死拼活地上班然后躲到乡下把自己和孩子的生命交给一个接生婆这样的事情要多随意有多随意要多荒唐有多荒唐要多危险有多危险要多不负责任有多不负责任——生孩子这种事,不出事什么都好,一旦出事,绝没有任何补救的机会。她不想让小潘冒这个险。

  回去的列车上,林涛突然想,假如他和叶芳真想为小潘做点什么,那么,就算拿刀子逼,也得把小潘逼进医院。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心跳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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