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建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小的街道上，每当小雨淅淅沥沥下来时，青石板就会被冲洗的无比洁净，稍后，白喇喇明亮的板石在雨后初晴的眼前反射出七彩的光芒，下雨时，我就会做了纸折的小船看着它在坎下的水流中远航，有雨水打翻了小船时，就会奋不顾身的冒着飘泼大雨急急忙忙施救，急得小脚的奶奶在身后大呼小叫的，有水柱从檐边激射而下时，就偏要打了花花绿绿的小雨伞执拗的听那雨打伞面的噼里叭拉声，奶奶就会很心疼她的油纸伞而骂我是败家子作势欲打。

奶奶是从来没有真打过的，心疼都还来不及呢？老屋一边搭在街沿，一边悬空在江边，几根粗壮的石柱勉力支撑着危重的房屋，每次发大水时，打开后门就是洪流滚滚，后门上虽有木制的栏杆，但怎么能经得起我们的匪患，所以奶奶每次打开后门汲水或者倒水，总要左挡右遮我的探头探脑，稍不注意我就会把小纸船抛向江中，然后看着它悠悠荡荡飘流或者倾覆，那纸做的小船承载了几多童年的梦想，一去不复返。

天晴的时候，奶奶就会一点一点的挪动她的小碎步，弯着身子，去河边浣衣，我就会拎着她的小棒捶象个小尾巴一样的蹦蹦跳跳，奶奶噼叭作响的用皂角浆洗衣物，我就会脱个精光的去江边扑腾，或者用金色的沙子筑造我的城堡，再或者在奶奶稍不注意的情形下就深埋了她的棒捶，而让奶奶无计可施，奶奶时常会既怒又怜爱的威胁要告诉父亲揍我，奶奶从来没有告诉父亲的，因为父亲在部队上很少回家，即使回来了，奶奶也早忘了我的调皮和淘气。

日复一日的操持，让奶奶的身躯佝偻的更加厉害了，奶奶也很不情愿的从河边的老屋搬到钢筋水泥的楼房里去了，我再也听不到奶奶那颤颤微微的踱在木质地板上那“夺、夺”的脚步声了，奶奶老了，你不大声说话奶奶就听不到，奶奶的视力也一天不如一天，但是奶奶仍然能够感觉得到我熟悉的脚步声，工作伊始，我还回去过两次，每次奶奶都迫不及待的攥着我的双手，生怕我会跑掉一样拉着不放，“╳娃子，是你吗？是你，是你。”奶奶惊喜的翻箱倒柜给我找吃的。

奶奶在渡过了她的风烛残年之后，象老家的老房子一样破败而古朽的不行了，奶奶没有见过我如花似玉的媳妇，更没能见到她可爱的重孙儿，奶奶在经历了驼背的残疾和摔断腿的痛苦之后幽然的离开了这个她劳碌了一辈子的陌生世界，却似乎无怨无悔。终其一生，奶奶都是在孤独和凄苦中度过的，她的年轻守寡，养成了她怪异而性吝的个性，她繁衍了我们这个家族，却将她的幸福随着爷爷的离去而不复再有。

奶奶在弥留之际，最后一口气是留给我和父亲的，她那最后一滴清泪仿佛无比幽怨的留恋着人世，这个带给她苦难远比幸福多得多的世界，奶奶的丧礼举办得很风光，我依了老家的规矩在奶奶停棺的最后一个晚上长跪在她的灵台之前达六个小时之久，竟然也不是那样的感觉膝盖酸麻，灵堂前，那忽明忽暗的长明灯仿佛奶奶生前那浑浊的目光一次又一次的将我凝望一样，而那慈祥的遗容，就象她无数次唠叨声起一样在耳边回响，可惜我却再也听不到了。

子夜十二点，是给奶奶送终的最后一刻，抬起棺椁的那一刹那，我泪流满面，我的奶奶蜷曲在棺木中，那隆起的驼背如此显眼的映照在我的脑海里，奶奶即使在告别人世的时候，仍然不能展脱，她就那样弯曲着独自徘徊在奈何桥，我在漆黑无人的街头，跪在地上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点起了长明的蜡烛，希望奶奶在通往天堂之路，十方明亮，不会佝偻了身躯磕磕碰碰跌跌撞撞。有唱丧歌的人，随着我拖曳的烛光，喃喃颂祷，“魂去来兮，魂去来兮”。

我去荒僻之处认定了奶奶的坟墓，七年之后，我在姑姑的陪同下又来到了奶奶的栖息之地，奶奶的坟头上突兀的冒起了一株野桃树，想必年轻时奶奶是喜欢那满山的，白的粉的红色的桃花的，或许她当新嫁娘时额头上就插着一支桃花，那时俊俏的奶奶脸庞一定是充满幸福的羞涩感的，我用鞭炮声惊醒奶奶睡梦中的沉静，仿佛冥冥中的不约而同，那株桃树上沉甸甸的野果也簌簌而下，落满了坟头。

我好象看到了天堂里的奶奶慈祥的微笑，奶奶缓缓的伸直了身子，而那生前隆起的驼背，竟然不翼而飞，奶奶终于幸福的活在那边那个世界里，和爷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