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或许生来就是有残疾的，也或许是经历了岁月的沧桑，而在千辛万苦的劳作中渐渐驼了背，后来看见金庸老先生武侠小说里出现的身负绝技的驼背高人，无论好坏，我都有一种亲切感，这种亲切缘于奶奶虽已仙去，但那忙忙碌碌的佝偻的身影却时常出现在我的眼前。

想来年轻时的奶奶也是很漂亮的，否则我爷爷是不会娶了在外形上和他差距如此之大的小脚的奶奶的，我爷爷身高体胖，可惜的是他那一米八的身高没有遗传给我，而让我父亲这一支子嗣都显得面容清秀，而削瘦。我没有见过我爷爷，爷爷在父亲十六岁那年就已经很悲壮而豪气干云的去了，爷爷的死曾经是轰动那个弹丸小城的一大新闻，那种敬仰大英雄万人空巷的场面很是让多年以后的我向往。

奶奶是汉江沿岸破落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而爷爷祖祖辈辈就是沿街叫卖的小商贩，因了水陆码头的繁华而渐渐有了自己独具特色的小商铺，奶奶的家族在小镇上很有一定的势力，那个大姓后来繁衍了许多功成名就的后裔，而奶奶则在兄弟姊妹中排行为二，那个年代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奶奶的花红从年青时就很有名，我想奶奶是粗通文墨的，只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罢了。

爷爷和奶奶的结合应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爷爷娶奶奶时两人想必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爷爷远走他乡骑着高头大马在吹拉弹唱中迎娶了坐在轿中忐忑不安的奶奶，那个时候的年青人都很知天命，所以虽然爷爷和奶奶外形上差别很大，但两人恩恩爱爱，日子倒也过得很美满甜蜜，可以想见，爷爷主外，奶奶主内，夫妻二人琴瑟调和，小商铺在爷爷的悉心打理下衣食无虞。

据说爷爷为人豪放举止大方，没有一般小商人的市侩，做生意童叟无欺、游刃有余，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很诚信，所以街坊邻居关系都很融洽，尤为难得的是爷爷在乱世中的一颗菩萨心肠，时常的济危扶困让他声名鹊起，可惜好人命不长，邻里的一场大火，让爷爷在烈火中永生而殒命，原本爷爷是可以隔岸观火的，可是他还是奋不顾身的冲了上去，那时的沿河街一溜儿的商铺都是雕梁画栋的两层木质建筑，仅凭原始的灭火设施和徒劳的人力无疑于飞蛾扑火，爷爷以他的身死挽救了下街无数个汉水人家的店铺。

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和飞来横祸让奶奶顿时失去了主心骨，而家道也从此败落，那时爷爷和奶奶养育着父亲他们姊妹三人，最小的二叔才四岁，奶奶呼天抢地的悲痛和无助的哀鸣深深的刻在了年幼的父亲心头，初涉人世的父亲懂得了家事的艰难，为了减轻家庭的压力，义无反顾的辞别了学堂，惜别了自己优异的学业，以十六岁的孱弱躯体投军入伍。

我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过爷爷他们那个家族还有其他什么人，所以想见爷爷死去后奶奶的孤苦凄凉，此后几十年光景，奶奶一心一意拉扯儿女成人，终身没有再嫁，爷爷没有留下坟冢，或许在烈火中已经尸骨成灰，也或许祭奠死者最好的方式就是留存心里，象爷爷那样伟岸而高大的身躯低矮的坟莹怎么能掩埋得住？

以后的日子里，长大成人的我总是在冥冥中的某一特殊时刻，无比生动的怀想我那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爷爷，爷爷的大口吃肉和大碗喝酒给我留下了鲜明的烙印，如果爷爷能够在健在时看到我，一定会很对他的胃口的，或许他就会在我很小的时候牵着我的手，走到很远的地方，一块荒原或者一处裸露的沙滩上，给我讲述他白手起家的艰辛和很多传奇的经历的，那样的话，爷爷的故事会血肉丰满栩栩如生的出现在多年以后我的笔下的。

每年的大年三十，我都会代替父亲去那座荒凉的山头，燃起九堆纸钱，许多过世的先人于我都是一片空白，但我知道那里面有两堆是为我爷爷和奶奶焚烧的，在纸钱的明明灭灭和袅袅回旋中我知道爷爷和奶奶会在那个世界注视着我，情何以堪？不知道在天堂的爷爷和奶奶见面后会有怎样的嘘唏和感言？爷爷存在我虚无缥缈的意识中，更是刻刀一样深深镌在我的骨子里。

对于奶奶，遥远的记忆里就是她那佝偻的身躯晃来晃去的意境，童年时我很少回老家，回去了就是奶奶那无时不在絮絮叨叨的啰嗦声，还有就是她那每次吃饭时总怕我吃不饱浓重的乡音声，“╳娃子，发狠吃，吃完了，奶奶给你盛”，奶奶是经历过那饿殍遍野的苦难岁月的，所以以为让我吃好就是她最大的功劳了，奶奶能花样翻新的做出许多可口的糕点，童年时的馋涎欲滴让现在的我总是怀念那样芳香可口的食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