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艺术访谈 |
韦露:文学是一门语言的艺术,你怎样看待这门语言的艺术?
谭延桐:其实,不仅仅是文学,包括绘画,也包括音乐,也包括舞蹈……它们无不是语言的艺术,只不过是,它们所使用的语言有所不同罢了。绘画使用的是线条语言和色彩语言,音乐使用的是音符语言或声音语言,舞蹈使用的是肢体语言和造型语言,而文学使用的则是文字语言。这些语言都可以统称为“心灵语言”、“艺术语言”、“创造语言”、“立体语言”、“多维语言”等等,无论它们是带有物理性质的语言还是带有化学性质的语言。但艺术——当然也包括文学——又不仅仅是一个语言的问题。因为语言的独特性,往往取决于一位艺术家心灵的独特性。一旦失去了这种心灵的独特性,自然也就无法把语言推至信念的高度了。公共语言要求尽可能地规范,而艺术语言却力求尽可能地不规范。越是不规范,就越是有可能产生艺术的惊异感。
韦露:你认为艺术,当然也包括文学艺术,它们神圣吗?
曾经觉得它很神圣。现在觉得它既不卑贱也不神圣了。或许,它曾经神圣过,后来,被人糟蹋来糟蹋去,就再也不神圣了。反正,我是再也看不到它神圣的光芒了。我说的是当代艺术,特别是中国的当代艺术,在这里我特指中国的当代文学艺术。
韦露:可不可以谈谈你对经典的看法?
谭延桐:有经典著作,经典爱情,经典科学、经典神话……你说的是经典著作吧?经典也有时代的经典和跨时代的经典之分。我比较侧重于跨时代的经典,对时代的经典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有的著作在这个时代可能是经典,到了下一个时代就不一定了。举个例子来说吧,1942年世界上出现了一种叫做“二二三”的杀虫剂,当时在化学界的影响非常巨大,还迅速地掀起了一场革命,发明者也因此而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应该说,它算是时代的一个科学经典了吧?可是,目前它却已经被严令禁用了,原因是它严重地污染了自然环境,而且毒害了许多非靶生物。这就是时代的经典的命运。科学经典是这样,文学经典也是这样。不远的例子就有许多,你比如《金光大道》、《艳阳天》等等这些著作,在那个时代多经典呵,可是,在这个时代它们就没有那么好的命运了;到了下一个时代,它们就会更受冷落……说到这里,我就想起了博尔赫斯的一句话,“经典不是指一本书拥有这样或那样的优点,而是指一本被世世世代代的人们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的推动,以先期的热情和神秘的忠诚所阅读的书”。你看,博尔赫斯已经说得够明白的了。因此,我们千万不要一味地迷信什么经典。实在是迷信不得。当然了,跨时代的经典,生命力还是比较长的。即使这样的经典,也要用审视的眼光去看。
韦露:你觉得,在这样一个物欲化年代,文学艺术到底还有什么用?
谭延桐:无论时代怎么发展,怎么变化,有两样东西都是永远不可缺少的,那就是医学和文学。医学是修理人的身体的,文学是修理人的心灵的。文学的效用很有点儿像中医,一向善于从人的生命本身来找出病因,发现病灶,从而去解决阴阳失调、五行错位等等一系列问题。心灵也存在一个阴阳失调和五行错位的问题,如果这个问题不能得到很好地解决,一个人很可能就会得孤独症、忧郁症、恐惧症、绝望症等一系列的精神症,甚至还会扭曲、变形、自闭、自杀等等。这时候就用得着文学了,当然也用得着其他门类的艺术,以及哲学、美学、心理学、宗教学、社会学、人类学等等。特别是在这样一个物欲化年代,人的精神肌体就更渴望一种协调,渴望五脏六肺的安抚。因此,就有人说,伟大的作家都是生活的尺度和不幸中的安慰,伟大的文学都能叩开世人的心扉,唤醒沉睡者的灵魂,指出智慧之路……说的都是对的。
韦露:你觉得能协调吗?
谭延桐:对少部分人来说,能;对大部分人来说,不能。因为大部分人已经滑入集体无意识的轨道,出不来了。举个例子来说吧,在中国的古代,那些能歌善舞的女子——在现在,就相当于影星、歌星什么的了,但她们比影星、歌星什么的显然更优秀——大多都是看重一种精神的内质的,因此有不少的人都和诗人有联系;现在,你看看吧,那些能歌善舞的女子,或者说是影星、歌星们,有几个和诗人有联系的?本来,她们已经是很有钱了,在这个时代的宠爱下过得很优越了,按说她们应该好好地去寻找一种高质量的精神生活才是,可是恰恰相反,她们依然利欲熏心,利令智昏,嫁富豪的嫁富豪,嫁官僚的嫁官僚。你听说过有嫁给诗人的影星或歌星吗?没有吧?反正我是没有听说过。当然了,真正的诗人,或者说是真正的精神的拥有者,也是不会把浅薄的她们放在眼里的。她们只懂得用“低级娱乐”来平衡自己的生活,却不懂得用“高级娱乐”来平衡自己的生命。而大部分的中国人,却只知道频频地效仿,效仿来效仿去,这个时代就离一种精神的深刻性越来越远了。一个阴阳失调而且失调得厉害的时代,要协调起来实在是很难的。主观条件和客观条件都缺乏,很难很难的。
韦露:听说,你对禅学很有研究?
谭延桐:研究谈不上,心中有禅而已。早年曾经写过不少关于禅的诗和文,现在写得少了,因为有很多人看不懂。我一向喜欢那些心中有禅的纯朴之士,雅俊之士,机智之士,大悟之士。他们或静侍青灯,一默如石;或临机不让,棒喝交加……无不守璞求真,清灵幽远。六祖慧能,马祖道一,百丈怀海,临济义玄,洞山良价,云门文偃,无门开山,德山宣鉴……都是我的禅师。我从他们那儿,知道了摒虑静思、返观一切、心游太玄、梵我合一的妙境。禅如一滴水,一抹云,一片竹,一星火,是无弦之琴,无刀之刃。艺术也一样,如果能达到禅的境界,像禅那样去绕道说禅,反常合道,无理而妙,那就是很高很高的境界了。
(刊于《朔方》200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