遛狗的女人[二]
哦,天哪!
其实尚且对于请假的惶惑是完全多余的,可是依她的本性,还是觉得该上班的时候不上班心里有点不踏实。她在一所中学教音乐,自从寒假过后,毕业班的音乐、美术等辅课基本被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等考试科目给占领了,课表上虽然清楚地写着音乐、美术,那是应付上面检查的,内部早已作了有计划的瓜分。所以,辅科老师只偶尔在学校有什么重大活动需要组织训练,其余时间到学校只是点个卯而已。
美术老师何必曾经较过真儿,找到教务处主任质问:主任,怎么我的课都被其他学科老师占了,我的教学任务怎么完成?主任笑吟吟地说:小何啊,我很敬佩你的专业精神,可是你知道,梵高的《向日葵》对眼下的学生来说,连瓜子儿都不如啊!何必还想争辩几句,主任依然笑容可掬地说:得了得了,让你歇着还不好?反正年底绩效一点也没少你的。去吧去吧,我这儿还一个毕业班教学工作会议呢。
何必回到艺术办公室把主任的话学了一遍,尚且捂着嘴笑,奚落他说:咦呀,要表现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啊,知道不,你这不是工作态度积极,是和潮流对抗。何必呢!说是这样说,其实她心里也憋闷呢——天天也背着包来上班,却什么事儿都没做,然后再匆匆忙忙和别的老师一起下班,跟学生逃课有什么区别啊。最可气的是回到家的餐桌上,女儿绘声绘色地描述学校发生的各种有意思的事,老公一边点评一边把自己公司的趣事拿来分享,爷俩唠得热火朝天,可是她说什么呢?讲自己在学校无所事事?那会给女儿什么印象啊。
说起女儿,也是尚且头痛的事情。都高二了,逆反期还没过去,问她将来有什么规划,她说能找个拿钱多又没什么事要做的工作就行了。这种好逸恶劳的生活态度是尚且最不能容忍的,就教训她:人不想为社会作点贡献,天天就想着享受,社会怎么进步!丫头笑嘻嘻地说:娘哎,现在提倡慢生活,知道不?你以为还是大干快上的年代呀,文革后遗症吧您?尚且被激怒了,大声说:什么叫慢生活,那是对前途没有信心,是观望和投机!老公一看火药味儿有点大,赶紧出来灭火:哎哎哎,有理不在言高,家里说话那么大声干嘛。淑女点,都淑女点啊!
尚且匆匆把饭吃完,瞪着眼等他们爷俩吃完好收拾桌子。女儿又说话了:额娘还不去遛狗?餐桌由小女收拾就好了,不劳额娘烦心。
尚且家的家务是有分工的:老公负责家庭卫生,女儿负责每天收拾餐桌,尚且负责洗衣和做饭,外加检查爷俩工作完成的质量。
这也是经过反复斗争取得的成果,当初可不是这样。要说这斗争过程,故事可就多了,还是留着以后慢慢聊吧,咱们先说说尚且的身世吧。
尚且的父母都是上海知青,下放在海滨小城的郊区,做着渔村小学的临时代课教师。因为村里过去主要是窦姓家族居住,所以叫窦庄。像槐树老爹都是外来户,可能是祖上出海漂流到这里,就在这里落脚了。尚且出生以后,父母还惦记着哪天回到上海呢,而且她又出生在海边,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尚海。为了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回到上海,尚且的父母风里雨里地护送渔家的孩子,还用自己的知识帮助当地渔民预测气象、改良船只,有时还兼带看看头疼脑热的小病,帮渔民记账、念信、写春联,深得当地渔民的尊敬。
一次评定工分的群众大会上,槐树老爹批评一群好吃懒做的年轻人:你们天天东阴凉挪到西阴凉,你看人家上海知青,尚且,尚且……槐树老爹一时语塞,不知道下面该尚且点啥,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这还不打紧,以后夫妇俩带着小尚海串门儿,大家索性不喊她尚海,喊她尚且了。夫妇俩听着也高兴,说再差的境遇一加上个“尚且”,后面就是好的了,索性把孩子改名儿“尚且”。
槐树老爹听了,脸红到脖子根儿,没想到一次讲话把人家孩子的名字给改了。后来他专门跑到尚且家去致歉,最后说:也好,“且”是祖庙的变形,让她不忘祖先,挺好。
因为父母受人欢迎,所以尚且从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招呼:尚且,哈哈,尚且,这几只海虾给你拿家去煮着吃。走到另一家门口又喊:尚且,俺家杏子熟了,你拿点回家吃。尚且虽然出生在渔村,可到底是大城市人家的孩子,天天穿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见到谁都是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地叫着,特别是年龄大的,叫法跟本地孩子叫“爹爹”“奶奶”不同,她叫“阿公”“阿婆”,细细脆脆的声音,甜着呢。这孩子实在会来事儿!窦庄的大人孩子一致公认。槐树老爹人前人后挑着大拇哥:这丫头,将来了不得!
在窦庄人中,尚且跟槐树老爹感情最好。老爹孤身一人,生活相对宽裕,有点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她。老爹又经常到大海对面码头去卸鱼,那里是个小镇,可以带回些奇奇怪怪的零食,有时还给她带几本小人书、蜡笔什么的,更是让尚且稀罕得跟什么似的。
说也奇怪,尚且唯独不喊槐树老爹“阿公”,每次来他的石头小屋,老远就喊:老爹在不在,尚且要听故事!进门以后就把一个洁白的纱布包举到槐树老爹面前,那是她妈妈做的饭团或者米糕。老爹,这是尚且给你留的,快吃!老爹的皱纹里闪动着笑,说:这可是稀罕物儿,丫头吃吧。尚且两手叉腰,眼睛一瞪,羊角辫往天上一翘:我看着你吃,不吃完我就不走!
文革结束以后,许多关于上山下乡的故事都讲知青在农村受了多少罪,忍受了多少屈辱。也许那是个别现象吧?反正尚且一家在这里非常受尊重,特别是尚且,几乎是在整个渔村人宠爱中长大的。所以政策调整以后,几乎所有的知青都在跑关系回城,而尚且一家却绝口不提回上海的事儿,他们喜欢这里的大海、礁石、浪花、海鸥、插满红旗的渔船,还有这里的乡亲。
和所有村庄一样,窦庄的村口也有一棵古老的槐树,树杈上吊着一口大铁钟,树下放着几块光滑的大石头。那里白天是孩子们玩耍的场所,晚上就是人们聚在一起听槐树老爹讲古说今的地方。村小离老槐树不远,顺着一条石阶上去就是不大的一块操场,后面是两排石头垒起的平房,前面一排是教室,后面一排是教师宿舍和厨房,没有固定的办公室,老师办公可以在教室,也可以在家里。尚且家在宿舍的最西头,墙外十几米远就是老槐树,所以槐树老爹的声音一响起,她就能听见,催爸爸妈妈赶紧带她去听故事。
岁月很密,而心情很散。话说有这么一家人……尚且牵着爸爸或者妈妈的手,一边走一边学槐树老爹讲故事的语气。
2015.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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