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之道

哦，天哪！

    中午跟孩子到快餐店，刚打好饭菜靠窗坐下，一位老人就把脸贴在窗玻上往里看。外面天气阴冷阴冷的，预报最高气温只有十度，加上风大，感觉比冬天还冷。老人没说一句话，可是我们却坐不住，为什么我们在里面吃着热饭热菜，要让一个老人站在窗外寒风里看呢？征得孩子同意，我把一份菜端到门外，送给老人吃。

    回来和孩子继续吃饭，余光看到老人也在吃，心里稍感暖和。如果一直让她站在那里，我们很难下咽。

    孩子看看我，说：这里怎么有这么多要饭的？这个我也注意到了，那些高档饭店都有保安，讨饭的人不能靠近，而且进进出出的人对他们似乎也不爱搭理；这是一家快餐店，进来的人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想必对饥饿还有些体验，因而更乐于施舍？

    我知道孩子不是想探讨为什么这家快餐店乞讨的人比高档饭店更多，他是在奇怪这样的社会里怎么还有那么多人靠乞讨为生。

    上个星期二，我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下，进来一位妇女，年龄应该不比我大多少，开口就跟我们要点零钱。我说：你要是没吃饭，我就去打一份给你。她听后，转身走了。

    我想，孩子心里一定在纠结这件事：为什么有的人乞讨你给，有的人却不给？难道是因为年龄不同吗？或者是天气问题？心情问题？其实都不是。看到每一个生活困难、身体不好、日子不太顺心的人，心里都会感到不忍，甚至有些心疼。饿了，谁都需要吃东西，多吃一点少吃一点对当今的人而言几乎没有区别，那就分一点大家吃。可是如果有人利用这种情感试图谋取点什么，就让人感到讨厌了。

    好多年前的事了。刚过完年，乘车到外地去，满车多是年节里外出乞讨回家的人，一路说说笑笑，讨论着谁要到多少东西，哪里的人肯给，哪里的人小气，仿佛在谈论着一桩很有趣味的生意。这让我很诧异：大过年的，在寒风里蹭到别人的门上装可怜，哄了人家的同情，难道还要以此来衡量别人的道德水准？

    去年夏天，孩子妈妈住院，我冒雨赶去送饭。一对夫妻模样的人从一家店里走出来，打着伞，穿着很体面，把我叫住，说是要问我一件事。我以为是外地人想问路，就停下听他们说。他们告诉我有个朋友在这里做生意，他们是来找他的，可是来了以后朋友又到别处去了……唠唠叨叨说了半天，我也没弄清他们想要我做什么，只好拦住话头问：你们需要我做什么？他们这才如实相告：能给我们五十块钱吗？我立即意识到遇到了哪路人，指指车篓里的饭：我在给病人送饭！好在他们没有纠缠我，转脸去寻新的目标了。

    这种人也并不是常见，可是遇到一次，人的同情之心、助人之心要好久打不起精神，不仅仅是因为受骗的滋味让人恼火，更重要的是你帮他的时候正是他心里得意的时候，甚至嘲笑你的时候，这种低劣的心态让人恶心。

    乞讨之术跟街头流行的服饰一样，一拨一拨的。有一段时间满街都是假尼姑，手里捏个什么符，见到人就絮絮叨叨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把小卡片往人手里塞，然后就开始要钱。信佛是多么慈悲的事啊，竟让人因此而感到恐惧和厌烦。还有一段时间街边蹲着一些相面算命的，见到人就喊老板、领导，说你的面相如何如何好，然后就开始神神叨叨吓唬你，说可能有什么什么灾。其实谁都知道他们说的是鬼话，但是谁又愿意让他们像咒语一样说来说去呢？不如给几块钱落个耳根清净。至于弄个孩子跪在街头寻母、面前摆张纸说是考上大学念不起书，那就更是寻常之事了，至少他们还没有什么险恶的用心。

    初读《论语》，看到孔子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觉得老先生一向温良恭让的，怎么骂起人来这么恶毒。后来渐渐明白，人做了不好的事固然可恶，而更可恶的是做坏事时的丑恶心理，人们计较的往往不是已经成为过去的事儿，而是做这件事时的人心。有人说“盗亦有盗”，过去的杀富济贫就曾被宣扬为“义举”，那么乞讨难道可以没有道吗？至少应该是真的需要帮助、是带着真诚之心吧？

    某种意义上说，大家都是乞者，有人缺少钱财，有人缺少地位，有人缺少荣誉，有人缺少温暖……只是每个人行乞的方式不同罢了，没有必要互相小视甚至倾轧，能互相温暖一会儿、互相扶持一把，多好！但前提是彼此坦诚，别装神弄鬼。

                                                    2015.4.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