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的小舌头
哦,天哪!
晴朗的夜色渐渐浓了,纵是晴朗也望不到远处。星星在黑暗的深处闪烁,不是眨眼,是伸出冰凉凉的小舌头,轻轻地舔舐着人心头的尘埃。
我的心头是有尘埃的。要不,当初怎么会不能容忍一只小狗呢?觉得它的行为是那样与人不合,它的粪便是那样让人难以接受,甚至它的眼神都闪着兽性的光。这样说,并不是要检讨对小狗的不宽容,而是对自己的反照。还是要借用苏轼与佛印的那个玩笑:
一次,苏轼与佛印约定要在入静之中察看一下对方是什么样子。苏东坡先察看盘踞静坐的佛印和尚,说:“大师呀,您这时像一堆屎。”佛印看盘踞而静坐的苏东坡,然后说:“苏学士,您这时俨然是一尊佛。”
苏东坡开始很有点得意,自以为这次胜过了佛印和尚。回到家里,他把这件事告诉苏小妹,不料聪颖过人的苏小妹听过之后就笑起来。她对苏东坡说:“佛印和尚的话意思很明白,那就是:倘若人的心里有屎,便看人也是屎;倘若人的心地是佛,便看人也是佛。”
或许我应该说得明白一点:世上一切被认为不能忍受的,都是因为我们心里有它。
孩子顽皮起来从来不管地上是不是有灰尘,因为他们原本就没有脏这个概念。坐在阳光下看书,逆着光可以看见许许多多尘埃在飘浮,而在星光里却从来看不见尘埃。所以,阳光让人觉得喧嚣,感到浮躁,而星光则静静的,似乎能听到古代计时用的水漏的叮叮声,那些浮华的事情也渐渐沉淀下去。
几个星期前,去孩子外婆家,顺便给小狗洗个澡。等我把它身上用吹风机吹干,竟然赖在我的身上不走了,或许它觉得自己是干净的,理应得到宠爱吧。上上周末又去,孩子的舅妈说小狗狗要做妈妈了,还拿出它和小公狗交配时的照片给我们看。低头看看脚边的小狗,突然有些心疼——它自己才那么一点点大,就要承担起生儿育女的责任吗?能行吗?
要做妈妈的小狗依然那么顽皮,带着我们跑来跑去,还不停地往空中跳,在地上翻滚,似乎并没意识到应该有点做妈妈的样子,也不像人担心腹中的宝宝受到惊吓。看到我们它不可能不激动,毕竟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而且是从死神手里硬夺回它的命。可是它不记恨当初我对它的呵斥吗?不记恨我们把它从身边送走吗?
我蹲下来,用手轻轻抚摸它的头,它就乖巧地躺在那里,不停地用小爪子摸我的手。有时我们坐下说话,没理它,它就蹭过来,悄悄地舔我的手,如果不阻止,它还要爬到膝盖上趴着,甚至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试图舔人的脸。那温软的小舌头,舔在人的皮肤上是那样的真诚、细腻,痒痒的,却不忍心躲避,唯恐伤了它发自内心的亲昵。
它的确没有对我们有任何意见,见我们要走,一头钻进车子底下不肯出来,那是一种孩子般的挽留吧。然后跟着车子跑很远还不回去。我们的手上都带着它的湿润和温软,一路谈论着它和它将来的狗宝宝。在人的感官所把握的内容中,最容易模糊的是看到的,最容易忽略的是听到的,比如美丽的容颜和好听话;而最不容易忘记的是触觉感受到的,比如小时候挨过的父亲的巴掌。
孩子和他妈妈出去玩了,这个周末没回去看它,它会不会感到有些失落呢?我们不在的时候,它是不是也像人一样会想念呢?看到别人家的小狗我们都会想念它,今晚看到天上的星星,我也想起了它,亮晶晶的,像它的眼睛。冰箱里攒了一包肉骨头,留着给它啃,它应该需要加些营养了。在外婆家小狗活动自由,比以前粗壮、结实了,长得像一头小狮子,什么东西都可以吃,不像以前那么娇气。
20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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