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

哦，天哪！

    今天一天结束了三个东西，刀尔登的《旧山河》看完了，于娟的《此生未完成》看完了，还看完了汤唯主演的电影《黄金时代》，是讲萧红的。

    《旧山河》是评析历史的，捡拾了中国的一串足迹。当然某种意义上说，谈论历史就是“说鬼话”，是非功过随你怎么说，没有人指着你的鼻子说你“吃灯草，放轻快屁”。一个人做过的事，是对还是不对？今人觉得说得头头是道，其实都是拿自己的想法去推测或者说要求古人，你知道那个人当时的真实处境吗？你知道那种处境给当事人带来的心理感受吗？而这些并未确定的因素，恰恰可以左右人的言行，甚至可以说，有些事儿和人的思想、品行无关。小A看到一位大爷躺在路边，没去扶，一定和曾经发生的助人败诉案有关吗？说和那个案子的判决有关是社会看闲者的假想，其实小A老婆正在医院临产呢，要剖腹产，他急着回家去拿手术费。“那时那地那情景”，如果没把握把这些东西弄清楚，最好别说历史如何如何，说说身边的人和事儿就行了。

    《此生未完成》的前半部分是写作者于娟癌症晚期想活下去，艰难的求医救治的过程，因为她舍不下十四个月的儿子，放不下年迈的父母，更丢不开相依为命的丈夫，所以她要与癌症抗争，忍受无法忍受的痛苦也不放弃生的希望。这不是励志故事，是病人的亲身经历，是每一个人都可能遭遇的生死抉择。看得惊心动魄，为作者的勇气、意志而折服，更为她通达的生死观而感动。后半部分回忆了自己成长、求学、奋斗的过程，还有自己身边人的故事，可以看作她面对厄运的大背景，也可以说是她面对病魔时所有表现的原因。一本薄薄的书，是于娟年轻而沉重生命的足迹。“此生未完成”，其实谁的一生都不可能完成，因为总有牵挂。人生的差别在于质，剩下的，不过是长一些短一些的区别罢了。

    萧红孤苦而才华横溢的一生，刚刚由现实走进历史不久，她自己留下了很多触动心魂的作品，和她同时代的人也留下了大量的资料，萧军、端木蕻良、鲁迅、许广平、胡风、丁玲……现代文学史上这些熟悉的名字，都曾在她短短的生命里出现过，帮助过她、引领过她、同情过她，也有很多人伤到过她。按道理，对她的生命历程、思想情感应该可以把握得比较准确的，可是正如她在香港病重期间对一直照顾她的骆宾基所说：在你没有见到我之前，是不是一直认为我是一个私生活很浪漫的女作家？你们是不是只同情萧军而不同情我？骆宾基默认。即便与她同时代的人都无法理解她的生活轨迹，我们还谈什么对历史有多高深的见解啊！说实话，以前我对萧红的了解也只是大学里道听途说的那么一点点，所以一直有意避开与她有关的东西，主要是因为，私生活。这部电影活化了萧红其人，让我更真切地感受到而不了解她的命运，理解了她从童年就被灌注在生命里的孤苦，以及这孤苦对她一生的左右。出生的东北小镇，哈尔滨，青岛，上海，武汉，西安，香港，这就是她短短一生的脚印。

    脚印和足迹是不同的，与脚印相比，足迹显得轻飘，我们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留下足迹，但一定是在生活的淤泥甚或泥淖中留下的才能称之为脚印。那是一个人心灵的跋涉、人格的挣扎或者灵魂的逃逸留下的痕迹。

    小儿子和他妈妈昨天去了台北的野柳，今天去了台中的日月潭，电话里向我报告，说：我们走过了你的脚印！我笑笑，心里说：你们只能探访一下我曾留下的足迹，脚印怎么可能重走呢？他们一直闹着让我带他们去东北，看看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那里倒是真有我的脚印，尽管已经离开几十年，可是那段生活永远是我的背景，如影随形，永远也不会磨灭。

    萧红在她的《呼兰河传》结尾写道：“以上我所写的并没有什么优美的故事，只因他们充满我幼年的记忆，忘却不了，难以忘却，就记在这里了。”于娟的丈夫赵斌元在《此生未完成》的后记里说：“于娟一直就想把患病以来的所见、所闻、所思写出来，她说：‘我做不了什么了，能做的只有无畏施了。’……这真的是用生命写就的日记！”我想，这些书里记录的，才算真正的脚印。

                                                       201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