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

哦，天哪！

    一提起山，人们立即就会联想起高大巍峨，或者风景秀丽。这没什么不好，但是却被山遮挡了视线，或者只是陷在了山里；即便纵身一跃，也不过是“不为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那思路也还是在纵向攀援。——我想说的是，山不仅仅高大险峻，还有重叠宽广，还有横向上的展开，而这样的思考可能会让我们更加懂得什么是山。

    想获得这样的体验是不可以远远眺望的，你必须走进山的深处。很多年前去黄山，老早就有人说到了到了，可是车子在群山中一走就走了好几个小时。对主峰、迎客松、云雾的渴望，让大部分人失去了耐心，不停地抱怨山路太长。我也一样焦急，但是想：反正急也没有用，不如静下心来看看路边的风景，或许时间可以过得快一点。于是我看到了越走越高、越走越奇的众山托峰的格局，看到了造宣纸的原料，还看到了黄山人采用石灰石以后的环境保护……或许年轻人更看重结果吧，那时我也很年轻，却很幸运地看到了过程，从此对什么都不再随便抱怨，而是用心去欣赏。——我甚至理解了为什么有人坐牢能坐出著作来。

    后来到福建工作，只要出门，几乎都是在山里转来转去，不论是和朋友一起去龙岩看土楼，还是陪学生去崇武拜访惠安女，或者一个人到其它城市去走走，我都不会因为有走不完的山而着急。随身听里的音乐听腻了，就把漫长的山路当作录影带，把车窗外的群山当作背景，把过去的生活当作情节，在心里播放一部长长连续剧来看。和学生一起远足登山，精力充沛的孩子们从一座山头冲向另一座山头，口中大喊：山，我要征服你们！我笑笑对他们说：山是博大的，谁能征服得了呢？不如慢慢观赏吧。

    写山高大的诗词很多，而写山博大的却不多。我喜欢读林升的《题临安邸》：“山外青山楼外楼， 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不是因为这首诗批判了南宋小朝廷的偏居苟安心态，而是它揭示了一个哲理——山外有山。作为一个朝廷，苟且偷安，不思恢复山河肯定是不对的，但是我们也应该想想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他们左右不了政局，难道就一定要天天以泪洗面、悲愤填膺？说得庸俗一点，宋朝天子统治是生活，后来元代铁蹄踏过，就只能去伤怀、只能去死吗？天下是谁的与普通百姓无关，而每天的柴米油盐却必须面对。既然还活着，就要学会从单调中寻找变化，从无聊中寻找活下去的意思。张养浩在《潼关怀古》中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倒霉，朝代更迭不可能解救百姓！那么，江山便与百姓无关，与百姓有关的是山河，山河破碎还有山川。

    最喜欢的一首歌是李叔同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那种行走中的孤寂，那种人世沧桑的惆怅，像一首幽幽的歌，何时离开过人的一生？当年父母健在，我最怕想象的情景是他们老去以后，而等他们相继离去，我又能如何呢？不是还要慢慢地走这条人生之路吗？然后是朋友的聚合离散……父母在是一座山前的风景，不在了，我只能看另一座山。——“夕阳山外山”，与其说是作者借景抒情，不如说是一位觉者把人生的境况勾勒在那里，让我们去经历、去体验、去感悟。亲人如此，友人如此，所有人都是如此。生命的轨迹如此，也就不必因为一些变故而惊惶失措，且把眼前的一切幸与不幸，都当作风景吧。

    生活中很多人抱怨现实有诸多弊病，却又苦于无力改变，于是无聊，消沉，厌倦，把生活全部打上灰暗的底色。抱怨的人生活态度其实是积极的，渴望有一个理想的时代。我想说的是：假如真的到了理想时代，我们该以什么方式、什么姿态生活呢？这一点可能反而没有人去思考，而没有思考正是所有消极情绪的根源，将来到了所谓理想时代、到了乐土，也依然会不满、抱怨、厌倦。生活如重重相叠的山，哪一座都不是最美的，但哪一座也都有它独特的风景，且静静地欣赏眼前这一座好了。

                                                         2013.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