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
哦,天哪!
上初一的时候,深秋季节,田野里到处是成熟的庄稼,老师从很远的地方买了一壶酒,让我给带回家。穿行在树林和苞米地里的小路上,又渴又怕,偷偷喝了一口酒,谁知一醉几天,头痛欲裂,以为病了,后来想起来是醉酒,从此对酒敬畏有加,不敢沾惹。
读大学的时候,接触了很多古诗词,知道古人每每都要饮酒,而且其量可观,不由心生敬佩。老师说,古人喝的酒大多是自酿的,度数很低。认真翻阅,发现果然:“酿酒栽黄菊,炊粳折绿葵”,“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不是“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便是“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心下想,这酒到底是个什么好东西,这么多人如此偏爱?但是对酿酒、浊酒依然一窍不通。及至后来到了厦门,朋友请喝客家米酒,才知道家酿酒不只是酒,酿酒人想到的是喝酒人而不是酿出的酒能卖多少钱,这一点和酒厂造出来的酒完全不同,加入生姜、红糖煮热,入口甘甜,一不小心就醉了,而且是沉醉。于是悟出“酿”这个字的深意,那是要把生活百味和酿酒人的心情融解到透明或金黄的液体中的,因此饮酒实际是与生活对话,而不是和幻境融合。
一个月前,孩子妈妈买了一些葡萄回来,说是要酿葡萄酒,尽管她的专业是生化,我还是有些怀疑。电影《红高粱》里有往酒里撒尿的噱头,但从固体的粮食到清纯的烧酒,这个过程对我来说一直是很神秘的,也就是说“酿”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我至今还不曾体验过。在她后来的操作中,我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
“酿”的前提是洁净。不论是器具还是原料,都必须清洗干净、晾干、消毒,因为只要混入了不同的细菌,就可能泡成一坛酸水。
“酿”是一个安静的等待过程。挤碎的葡萄加上糖,在密封的玻璃缸里悄悄地发生变化,先是在缸壁上长出暗花一样的细丝,据说那就是菌,然后是最上面的葡萄呈现腐烂状态,这时不能慌,要有足够的信心和耐心,等待紫色的汁液随着一个个气泡上升而日渐粘稠。这个过程很漫长,你可以看,但不能动,甚至不能对着它大声说话。酿,需要安静,可能葡萄被自己醉倒了。我想这是和工厂造酒的最大区别。
实在有点耐不住好奇,从出水口悄悄地放一点出来尝尝,是甜的,这就对了,葡萄是甜的,又加了那么多蔗糖、冰糖,不可能不甜。过几天再尝一点,情况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果汁变得更加醇厚,而甜味却越来越淡了,隐隐地在舌尖上产生一种麻丝丝的感觉,心中大喜:有酒精了!这很奇特,怎么香甜的水果就成了让人神经产生特殊感觉的酒精了呢?其间不知有多少看不见的生命参与了这个过程。我想如果此时拿出来喝,大概就是所谓的“浊酒”了吧。为了让酒清一些,滤掉酒渣,把汁液放进一个用水密封的罐子里进行二次酝酿,不时冒出的气泡竟然引来许多馋嘴的小虫围着打转。
目前,罐子里的果汁还不应该叫做酒,因为酿的过程还在继续。夜深人静的时候,封口的水不时咕噜一声,表明瓶子里的汁液还在不停地发生变化,那些糖分正在日夜不息地、一点一点地变成醉人的酒。而人的心情就在这咕噜一声咕噜一声里融进了酒中——什么时候喝呢?和谁一起喝呢?喝酒的时候是个什么情景呢?……这个酿的过程,要一直持续到酒瓶打开那一刻,可以算作最后一道工序了,也是自己酿酒的乐趣所在。
酿是有瘾的。罐子里的酒还在生成,新的酿造欲望又已经成熟。葡萄少了,柿子熟了,就弄了些柿子来酿;计划明年春夏再弄点樱桃来酿。跟朋友开玩笑说:等我们掌握了酿造技术,什么都可以拿来酿,皮鞋旧了也不扔,将来请你们喝阿胶酒。对生活的感受和理解就在这漫长的过程中慢慢地酝酿起来,期待某一天开坛,到处都是醉人的芳香。
2012.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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