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
哦,天哪!
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多少挨饿的痕迹。如果一定说有,那就是读大学时晚上饿了找不到什么好吃的东西,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咸菜喝开水。这算不得挨饿,如果不懒,到校门外就可以买到吃的,就算忍着,第二天早晨还是可以吃得饱饱的去上课。一时食物供应不上,和根本没有东西吃,是完全不同的心理感受。所以,我对饥饿的感受主要来自别人的回忆,从那些回忆里我体验到了那种抓不着挠不着的饿,那种近乎无法维持生命的绝望。
母亲是一家食物的提供者,她不仅自己要忍受饥饿的折磨,更要体验一家人特别是孩子挨饿的滋味,所以对饥饿的体验似乎格外深刻。但是我的母亲是个乐观的人,饥饿的日子结束以后,她的回忆只有几件切肤的事件。一件是外公临去世时对她说的话,外公说:“孩子啊,哪怕有一把米熬点汤,我也还能活下去啊……”可是他的女儿竟然拿不出这一把米,于是第二天外公硬生生地饿死了。妈妈说:“第二天你外公就饿死了,嘴巴张得老大……”然后泪水扑簌簌掉下来,几十年前的艰窘、愧疚一直折磨着她。另一件是关于我父亲的。她说我父亲在外做工,分到的一点干粮舍不得吃,要带回来给孩子吃,自己的脸全饿肿了。那时父亲还健在,看到母亲眼圈红了,就说:“你不知道我从几十里外往家赶时心里有多么害怕,我真怕推开家门孩子们都饿死了……”然后他们就笑了,说现在多好,从来不担心没有东西吃,不担心饿死。关于自己,母亲只说自己不爱吃苋菜,“你们可能不记得了,天天清水煮苋菜,闻到那种味道我就恶心”,多少年后我要吃苋菜,母亲只做给我吃,自己从来不伸筷子的——苋菜在母亲的记忆里就是饥饿,就是那可怕的岁月。
父亲常讲的是本家的一个晚辈,在春耕的时候跟在犁铧后面捡犁出的草根,然后用新鲜的泥土裹着吃。父亲阻止他,孩子满脸幸福地对他说:“二爷爷,吃进去就不饿啦!”父亲讲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止不住地扭曲,那个孩子是我大伯的孙子,二爷爷不能给他任何可吃的东西,那份无法表达的亲情扯痛了他的心。
老师也讲过挨饿的故事。说小时候实在没有力气读书了,他们的老师就扶着他们到教室外面的墙根下,倚在那里晒太阳。校长来查课,批评老师偷懒不上课。老师指着脸色青黄的学生说:“校长啊,命都保不住了,学点知识好陪葬吗?”说完自己也摇摇晃晃站不稳了。老师酸着鼻子说:“现在有吃有喝,饿不着冻不着,你们不好好读书想做什么呢?”记得那时我们都低下了头,仿佛犯下了最不可饶恕的错误,下次拿起食堂做的馒头,再也不敢剥下外面灰乎乎的皮到处扔了。
胃子是有记忆的,胃子的记忆不像大脑那样可以随着时间而淡忘,所以我的父母和哥哥们从来不敢浪费一粒粮食,于是我也养成了把碗吃到一粒米不剩的习惯。孩子吃饭总是吃不干净,跟他讲也没有用,他们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饥饿,听到饥饿年代的故事倒觉得非常好玩。不知学校进行了什么教育,后来他吃饭就吃得很干净了,不小心掉了米粒还要用小手捡起来放进嘴里,这让我非常高兴,经常表扬他不浪费的好习惯。可是在表扬孩子的时候我又很心虚——在外面吃饭,一桌饭菜能吃掉三分之一就不错了,而剩下那些据说全部倒进了垃圾桶。每当看到堆叠起来的饭菜没有吃完,我的内心总涌起深深的负罪感——我们还没富裕到那种程度啊,多少孩子过年连肉都吃不上,我们却拿孩子以后的幸福随便抛洒,哪里还配教育孩子!到俄罗斯去玩的那次,导游阿迪达斯总是在我们吃过以后用面包把菜汁都蘸了吃掉,那个小伙子说:“我们国家还不富裕,食物还很紧缺,不能浪费。”他平静的语气曾让我十分惶恐,因为我那时还把虚荣看得比食物重要,把面子看得比生命重要。
很多孩子的乳名叫米粒,网上经常有人用米粒作为网名,我不知道起这样的名字和网名是不是仅仅为了像晶莹的米粒那样可爱,但是这样的名字我很喜欢,至少它告诉我们米粒是和生命联系在一起的,米粒是人的一部分。如果我们都能用米粒告诫自己不要忘记过去的岁月,我们的后代将来可能会少很多饥饿的恐慌。
20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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