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角
哦，天哪！

    说实话，我一直是很讨厌触角的，比如说蜗牛头上粘粘乎乎的小肉突，蝴蝶前面卷卷曲曲的细线，蚂蚁额上摇摇晃晃的小黑丝……不是说这些动物不该长触角，而是触角给我的联想太诡秘——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就是那么点小东西碰一碰就把信息给传递出去了，仿佛它们是杀人于无形的神秘武器。
    尽管如此，有时那小小的触角也会让人感动，让人为之动容，因为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我从那有形或无形的触角上感受到了神秘的电码。
    一次暴雨过后，和孩子一起到路边去观赏窨井上方漏水的漩涡，看到一只蜗牛正在一片草叶上蠕动，可能是刚才的暴雨把它吓坏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往前探着，风吹草动，大点的雨滴从上面落下来，它所在的草叶晃动了，蜗牛的一对小触角立即缩回壳里，很久不敢再有动作。就在它粘粘地缩回壳里的一瞬间，我明白了为什么蜗牛总是那样谨慎——如此柔软的躯体，本来就经不起任何磕碰，自己不小心，还能指望谁来保护呢？
    晚上我休息的时间大多比较迟，但是每次躺到床上，孩子的小手都很自然地伸过来，抓住我的手，或者搭在我的脖子上，不论春夏秋冬，不论我的身上是冷是热。孩子温暖的小手像触角一样在我的身上触摸着，仿佛在寻找一个信号，让他在梦里得到安宁的信号。有一次我问他：你夜里在爸爸身上找什么呢？他说：没有啊！我不是睡得好好的吗？我又问：那你夜里做了什么梦？他很沉重地说：恶梦！——我总是梦到作业多得写不完，急得到处乱抓……我什么都没说，心里不知是该安慰他的恶梦，还是设法解救他的心灵。
    朋友的孩子考上大学了。有一次在海边遇上了，我问他：希望叔叔送你什么礼物？他笑着说不要。我说：要不，我送你一套书吧？他笑得更灿烂了，说：是不是还有一个日记本和一支钢笔？看到我愕然的表情，他又补充说：我爸爸说他们年轻时候都是送钢笔和日记本的。叔叔年龄和我爸差不多，肯定也送过这些东西吧？他爸爸在边上听不下去了，呵斥他：你怎么跟叔叔说话呢！孩子倔强地说：我说的是事实啊，反正叔叔要花钱的，还不如让我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现在人家结婚都开列礼品单，让亲戚朋友来认领了，你们还生活在钢笔日记本时代！我很后悔为什么想要给孩子买什么礼物，照时下的习惯给点钱不就完了嘛，省事省心。我赶紧把感情的触角缩回来，即便收缩的速度再快，也感觉到心灵的触角被物质化的现实砸得生疼了。
    和动物相比，人的触角其实是最复杂的，它们不断地伸向情感、道德、思想、伦理、政治……各个领域，通过这些触角，人们在刺探着外界的真伪，寻求一种心灵上的安全感，同时又试图对眼下的范畴有所突破。只不过动物的触角是有形的，而人的触角是无形的罢了。
                                                            2011.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