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歌
哦，天哪！

    那天乘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从车子的侧窗望出去，感觉大地像一张巨大的光盘，围绕着我作高速旋转。当时我很为自己的感觉而惊奇——我怎么会想到光盘这个词语呢？我只觉得自己的目光像解读光盘的激光束，把上帝刻录在这张巨大光盘上的密码一点一点地还原成图片、视频和声音。一首冬日里苏北平原的交响乐，苍苍茫茫地在耳畔回荡着，在心头震颤着……
    望不到边际的，是寒风里的冬麦，我不知道这种给人类带来无限希望的弱小植物，在河面冰封的季节里为什么会冻不死，莫非它们体内的水分不会结冰？不过，它们现在正在经受着干旱的考验，本该深绿的颜色，现在显出艰难的枯黄，像营养不良的农家女孩子的乱发，发出焦渴的呼喊：气候不能再这样啦……还好有一排排杨树簇拥着它们，把它们划分成一大片一大片，互相作为陪伴，才不至于过分的沉闷。
    那些无叶的杨树细细的枝梢朦胧得像烟雾一样，像沉睡人淡淡的鼾声。它们都会醒来的，会从那些细细的枝条里长出鹅黄的嫩叶，蜡做的一样在春天的阳光下闪着片片亮光，发出沙沙沙的天籁。不过还要等上一段时间，它们必须熬过这个奇寒的冬天。偶尔有几个喜鹊窝在高高的枝头摇晃，像一个个生命的音符，让人在空旷的田野上也能感受到家的温馨。等熬过了冬天，那里便会孵化出悦耳的哈哈哈的笑声。
    几只小羊在远远的河渠边啃着干草，偶尔抬头向远处眺望一下，应该会有咩咩的叫声，是母亲和孩子之间的问答吧？可惜我被封闭在飞驰的车厢里，听不到那温柔的低唤。小时候我最爱听小羊羔喊妈妈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像婴儿的啼声。羊群附近有一个灰色的人影倚在河滩的枯草上晒太阳，不知道他的心里是在盘算这群羊能给他带来多少收入，还是在哼着年轻时唱过的《牧羊曲》：挥动鞭儿，轻轻摇，小曲儿满山飘，满山飘……
    池塘已经全部被冰封住了，没有鸭子在冰上蹒跚，也没有孩子在冰上试探着前行，整个冰面像一面面光洁的大镜子，反射着太阳明亮的光线。那是一方方鱼塘，表面的平静掩饰着心底的激动。就在那冰面之下，肯定有等待出塘的鱼虾。等春节临近，这里就会热闹起来，突突突的抽水机声混合着渔家的欢笑，把浓浓的节日气氛渲染在这片沉静的大地上。小时候很喜欢听《洪湖赤卫队》里的歌儿：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舱……那份悠然与喜悦全在甜甜的歌声里了。
    掠过的村庄是这片广袤大地的主宰。红的瓦房、白的小楼、陈旧的青砖房参差错落，虽然贫富有别，但一样透出温馨的气息——那不只是一幢幢房屋，那是一个个洋溢着烟火味儿的人家，那里住着的每一个人怀里都揣着一个美好的期待。生活不就是靠这些或近在眼前或远在天边的梦想支撑着吗？街道上没有车辆奔突，也没有孩子吵闹，应该有鸡鸣狗吠吧，可惜来不及细听，车子已经飞驰而过。
    大地像一张巨大的光盘，以我为中心在快速地旋转，耳朵里只有沙沙的车轮声，而我的心里却有一首交错驳杂的歌声在回荡，这歌声唱着生命，唱着生活，唱着希望，让我在这异乡的大地上，在寒冷的冬天里，满心温暖。
    是的，这一切，在冬天的寒风里看上去了无生机，甚至给人以萎缩、落寞的感觉。如果不去细想，与任何行人毫无关系，但是，如果你把自己融入其中，把自己当作放学路上的孩子，当作正在骑车走亲戚的村姑，当作拎着菜篮的村妇，当作牵牛饮水的老大爷……这里的一切便都与你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一片白色的小楼建造的过程，那一缕炊烟的味道，那一片菜地里覆盖的薄膜……甚至空气的温度、泥土的干湿、小草在土壤里萌动的声音，都是生活中一件很有趣或很重要的事情。这样想着，心里便一遍遍地被窗外的景象所感动，一个个雄壮的或柔婉的音符飞进心里，让我为自己能在芸芸众生中行走，能感受到所有人的幸福或忧伤，而感动。我知道，这首交响乐是没有终点的，它沿着无垠的空间而展开，又沿着无限的时间而不断流淌，只要我愿意听，它就一直一直在，而且演绎的情节在不停地变幻。我想，我既然这样地爱着这首曲子，就不能不给它一个主题：和所有的人、所有的物在一起，真好！
                                                                201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