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妈妈的男人
哦，天哪！

    你和我并不相识，甚至从来没想过要彼此相识，只是在这次省里召开的工作会议上，你从通讯录里认识了我的名字，然后曲曲折折地找到我，你对我说：很冒昧，我想和你谈谈。
    来到大厅里的沙发上坐下来，你拉住我的手，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你的眼睛却不看着我，盯着不远处的墙角，或者更远处某个我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你幽幽地说：我的孩子，就在你的家乡工作……真没想到，你的孩子，一个至今我也无法构建起他的形象的年轻人，竟然成了我们相距千里的生活线条上的一个交点。这让我感到非常有意思。
    你说：他大学毕业应聘过去的，在政府部门工作，已经两年多了。你说：他太年轻，领导给的任务却不轻，孩子感到压力很大。你说：孩子在那里没有一个亲人，生活很孤单……你还历数了我家乡的很多街道的名称，讲了不少领导人的名字和籍贯，这些我并不清楚；你还说孩子在那里购买了房子……我似乎有些看懂了你的目光，它们没有停留在墙角，也没有落在某个具体的东西上，你的目光早已穿透寒冷的冬夜、跨越几百公里，落在了你的孩子身上。——在你和我说话的时候，你的孩子正在你的目光里工作着、生活着，或者如你所说正在一个人孤单着。你提及的那些人本来与你毫无关联，现在却在你想象的世界里和你结识了，这些与我的工作生活有着密切关系的人，我本来应该认识的，却至今也不认识。我很佩服你的记忆力。
    你很艰难地开口了——我想你是艰难的，因为你已经过了求人的年龄，你的身份也不需要再求人做什么——但是，你现在是父亲。你言语之中希望我能结识那些领导，并能为你引见。面对这样的请求，我找不到任何推脱的理由，只好让大脑快速旋转起来，搜索有些价值的蛛丝马迹。说实话，我也过了求人的年龄，似乎也没必要再去花费这样的心思，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去做点什么，因为此时我面对的不只是一位同行，更是一位牵挂着孩子的父亲。
    我也是父亲。每次外出开会，喜欢把与我有联系的孩子都联系一遍，在外读书的儿子、儿子的朋友、我的学生，不为别的，只因为离开家门就自然想起曾经在外漂泊的日子，就想起这些离家在外的孩子。我想，尽管短暂的接触还不足以消除我和这位父亲之间的陌生感，但彼此之间的沟通已经毫无障碍——父亲与父亲之间的对话大多是零距离的。
    也许你的孩子永远不会知道我们之间的这次聊天，甚至可能不理解父亲何以要和一个陌生人进行这样的对话。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父亲为孩子所做的一切，不管有用没用，都不是多余的，因为任何方式的父爱表达都是可以理解的。
    临别时，你再三表示歉意，说真是太冒昧，说耽误了我的时间，说以后要保持联系……都说男人是最干脆利落的，其实一个男人做了父亲也一样变得婆婆妈妈，这不可笑，因为只有婆婆妈妈才能把那种复杂的心情表达清楚。
    电话里我和小儿子闲聊，他不说吃了什么，也不说学校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甚至也不说自己想念爸爸，反反复复只叮嘱一句话：爸爸你快点回来，爸爸快点回来！……就是这样简单的话，却让我心里一阵阵温暖和潮湿。——做了父亲的男人表面上可能依然坚强如钢，心里其实早就婆婆妈妈了。
                                                                   2011.1.10夜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