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该有一个角落
哦，天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地，它可能是一片山坡，可能是一个海湾，可能是公园一角，可能是小区的某张座椅……也可能是某个学术领域或某种心境，总之这里可能是外人不曾涉足的，而你却经常在此徜徉，你是这里的王也是这里的仆，这里的一切都听从你的调遣，你也必须为拥有这个或大或小的角落而费尽心思。
    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不知读了多少遍，每次读都会热泪盈眶，为他对生死的透彻参悟，为他对母亲的深切怀念，更为他在生命最艰难的时刻找到了属于他的一片领地——那座曾经属于皇家的圣地、现在荒芜得野草丛生的地坛。那里有他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的蜂儿，有他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的蚂蚁，有他寂寞如一间空屋的蝉蜕，有他满园播散着的熨帖而微苦的味道……说心里话，我对他由健而残这件事儿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人与灾难是相伴而生的，谁能保证自己一觉醒来，还如躺下之前那样？相反，我倒为他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而且可以在里面静静地呆上十五年深感庆幸，这样的角落，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的，更不是每个人都能深知的。——而他，却在最不幸的时刻幸运地找到了，并把自己的灵魂好好地寄放在那里。
    有时我在想，假如某一天我也陷入了一场灾难，我该把自己寄放在哪里？把从小到大生活过的地方细细想过一遍，似乎并无容身之处。
    那广袤的雪原是我童年的乐园，多少幻想和恐慌都丢在那里了。比如说听过海力布的故事，曾经跑到一个颇为隐秘的湖边沙滩上，把晶莹剔透的小石头放在嘴里，企图听懂小鸟们的对话。然而故事终究是故事，它可以让你的心灵自由放飞，却绝不会让你活得像故事里的人物那样好人终有好报。那里有无边无际的草甸，有火红的伞络花，有带着小鸭觅食的野鸭，有甜得让人伸出舌头的“拖葩”……却找不到一块可以听懂鸟语的小石头。小时候可以上树采果，可以下地采药，可是几十年的风雨总会让记忆褪色，别说以后，就是现在回到那里，也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在冰上作燕子样的飞翔了。人长大了，安置自己的地方就该有些厚度，不论你的天性如何率真，也不可能用孩子的天真担负起生活的沉重。几十年啊，山可能不变，水可能不变，可是人怎么能不变！再走回去，就面目全非了，就不是故乡了，你就成了一个陌生人。“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那是士大夫的情怀，如果你是一个落魄者呢？如果你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呢？担心小时候养的那条大黑狗的后代会一路追咬呢，哪里还管客从何处来！
    我似乎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自己安放在这座海边的小城，虽然这里山清水秀、四季分明，虽然这里有着“小鱼小虾小蟹，大葱大蒜大椒”闲适的生活方式，虽然在这里播种过希望也播种了泪水，然而它似乎永远成不了我的归所，只能是我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我是那样热爱这里的大海，曾经以为，今生不论漂泊到何方，没有大海是无法生存的。可是哪一片沙滩是我停泊的海湾？我像游人一样欣赏着潮起潮落，观看着渔船出海进港，甚至也找到一片礁石把心事像夕阳一样涂抹在那跳荡的浪花上，然而每当听到海轮的呜鸣、听到车轮铿锵，心底就忍不住涌起一阵远行的热望。一场细雨过后，山腰飘浮着哈达一样的雾带，山石树木都像在梦里。是啊，我就是一片无根的雾，海不收留我我就去找山，山不是我的家我找谁去？只好在半空飘着。我说不出这里有什么不好，但所有的生命历程宛如一个缥缈的童话，像吴承恩笔下的东方敖来国，一阵风雨过后可能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渔家那种出海碰运气的思维方式，是不能承载太多思想的，那动荡不安的渔船可以作为灵魂的居所吗？
    我曾和远方的朋友说：有一天无处安根，我就到你那里去落脚吧。朋友笑着说：你肯来吗？我在这里总觉得举目无亲呢，尽管家人都在这里。我还能说什么呢？找不到归宿的人不止我一个，我们都像蒲公英的种子，在风里游荡，碰上阳光便温暖，遇到霜雪便寒冷，飘向哪里自己是说了不算的。但也都知道，空气中不是扎根的地方，总该有个角落停下来，因为所有的生命都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土壤。“一只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这个史铁生，说的可不就是我或者我们嘛！
                                                                 2009.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