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
哦，天哪！
四

    林丹很快就和朱新华结婚了，她不是没有表示自己的态度，但理由似乎很不充分，被她妈妈一句话驳回来了。
    那天见面回家以后，妈妈问感觉怎么样，林丹说：长得倒不差，可是……妈妈拦住了她的话头：可是什么呀可是！人长得不错，经济条件又好，名牌大学毕业生，你还有什么要挑的？我跟你讲，你可别心气太高，虽然你长得不错，可别忘了咱们家的状况。——你妈年轻时候长得不比你差，可是挑来挑去挑了你爸这棵老榆树，三脚踢不出一个屁来，跟他受了一辈子苦——我可不想你也像妈一样，一辈子风里雨里死挣！你爸但分有点本事，你姐能不上大学？……林丹知道坏了，今晚这觉怕不要睡了，只要一扯到大姐上学的事，妈妈就有说不完的委屈，从自己上学时候成绩好家里穷，一直要讲到谁家女儿嫁个好老公，还给爹妈买了一套房子。果然，说到姐姐没上大学，妈妈的眼睛就开始红了，鼻子一抽一抽的，虽然还没有哭，但那份母女情先出来了。每次说起家境，妈妈总是要这样，然后叮嘱林丹，将来一定要找个有钱的老公，让当妈的也沾点光。林丹暗地里管妈妈这种谈话叫“未成曲调先有情”。现在一看妈妈已经“先有情了”，知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不远了，赶紧设法阻止：妈，别说了，我嫁给那个朱不就完了嘛，干嘛又把我爸扯进来，您不是想在我的身上找回自己的过去吧！妈妈一听林丹答应了，立即用手一抹鼻子，笑着说：不说了不说了，我这就去给你三姨打电话，看看那边有什么意见。
    又见了几次面，林丹也确实找不出什么理由说服自己不嫁给朱新华，但她心里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和朱新华在一起虽然被照顾得很周到，但就是没有和陈年非说话那么有意思。算了，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还能真让人家变成“二度”？嫁吧，这世上什么都能等得到，唯独人与人之间的那种特别的感觉等不来。林丹在朱新华第五次提出结婚的时候，终于下了决心。
    婚后的生活很快趋于平静，两人双进双出，天天朱新华用摩托送林丹上班，见到的人都十分羡慕，说你看人家林丹嫁的，一步进小康了，真是天生的一对——嫁人就得这样嫁！就此，听说陈年非还总结出一套什么嫁人理论，编成了顺口溜。大家都骂陈年非做人不厚道，可是林丹不怪他，相反，她从字里行间隐隐约约感觉到陈年非对自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留恋。已经这样了，就不必再去纠缠这些东西，说就让他说吧。
    老校长的话果然没错，林丹真的有旺夫命，两个人结婚不到半年，朱新华就升为副总经理了，加了薪，还配了专车。
    一天傍晚下班，朱新华照例开车来接林丹，豪华轿车把一群青年教师眼珠子都看绿了，纷纷和林丹说笑。朱新华听这些人话里有话，车上就问林丹怎么回事，林丹就把同事的笑谈讲给他听。谁知朱新华竟认真了，说：明天你收拾一下辞职吧，咱家也不缺你那千把块钱工资。有你在家守着，我可以更放心地在外打拼。再说过个年把咱还要孩子呢，你就在家照顾孩子。起先林丹不同意，朱新华反复陈说利害，一直讲到孩子的将来，林丹想想也是，拿那点工资还不够朱新华天天开车接她的汽油钱呢，也就同意了。
    林丹辞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校园，老教师自是羡慕加嫉妒，青年教师个个大喊要“赎身”，要“弃暗投明”。说归说，没有可靠的出路，有几个人敢轻易放弃公职呢，毕竟将来不用孩子养老。
    晚上组里几个人凑份子给林丹送行，挑明不要朱总参加，说同事一场，要闹个痛快，朱总来了大家拘束，就没意思了。酒喝到七八分，果然开始闹了，把包间里的音响打开，一个个轮着唱歌，表达对林老师的留恋和祝福。挨到陈年非了，他站起来，清清嗓子说：我给大家来段现代京剧吧，《红灯记》选段怎么样？在一片掌声里，《做人要做这样的人》的前奏响起来，可是唱出来的词和字幕上的不一样，开始大家没在意，后来听明白了，他唱成了“嫁人要嫁这样的人”：
    听罢丹丹说老公
    言语不多，道理深
    为什么，大款倒爷不怕寒风险
    为的是，救中国，救穷人
    打破空饭碗
    我想到，做事要做这样的事
    嫁人要嫁这样的人……
    要说这家伙也真有歪才，现编现唱，居然唱得韵味十足。他的“年非呀，年龄三十不算小，为什么不能留住丹丹一颗心”还没落音，早被一群人抓过来灌酒了。在大家一片叫好声里，林丹端着酒杯来敬他酒，眼里已是一片雾蒙蒙了。
                                                               2009.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