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
哦，天哪！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空中的小鸟一会儿往东飞，一会儿往西飞。我不知道它们是凭借什么来决定自己的方向的，莫非是风给它们传递了什么信息？如果是这样，杜甫的“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就算不上什么凄苦了——人不管如何漂泊、如何颠沛流离，只要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为什么要到那里去，便是很不错的生活状态了。人之苦是什么？不是贫穷、不是孤独、不是一事无成，而是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儿。
    于是我天天迎着风走，希望在风还没有忘记它的使命之前便把我的方向告诉我，让我不至于彷徨一生。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只能闻到浓浓的海腥。我不知道是海水的腥味儿培养了鱼的气息，还是鱼的体味儿染腥了海水，但是我猜测大海就在前方，于是我决定去看海。大海啊，我思念已久的广阔，因为低下，所以广博，因为无从选择，所以丰富……可是，眼前的海不是我梦中的海，它已经被一道道堤坝切割，成了一块块渔场，一块块盐池。我安慰自己，大海在前面，在前面，只要跟着风走。可是我的双脚不是船，我的头发不是帆，我只能站在岸边看鱼虾在网箱里冲撞，看海水开出盐花。——能切割的一定是博大的，大到无法把握，所以要斫成碎片，一点一点地吞噬。我在沙滩上，用手指写了一行字：谁见过真正的海？转过身，去找另一阵风。
    于是我又顺着风走，风匆匆的脚步声从耳边走过，可是它什么都不肯说，只把淡淡的枯草的味道留给我，告诉我没有大海还有田野。我喜欢田野，从小就喜欢跟在长辈的身后捡拾他们收落的谷穗，喜欢和小伙伴一起背着大人去烧那还带着绿色的秋草，喜欢掘开鼠洞夺回它们偷去的农人的汗水，喜欢躲在某个角落用弹弓射击成群飞来的麻雀，喜欢从渐渐干涸的水塘里捕捉无处遁逃的小鱼小虾……大地是多么富有啊，真不知道它哪里来的这么多能量，让我们一代又一代吃饱肚子，打扮得漂漂亮亮，踏着田间小径去走走亲戚，顺手还可以揪一蓬路边的苇子花，吹出满天飞絮。那个自由的空间，总是荡漾着好闻的气味儿，庄稼的秸杆、新翻的泥土，还有村庄飘出的袅袅炊烟。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如今的田野是那样空旷，一边是从荒草丛中挣扎出来的土坟头，一边是低头劳作的三三两两的农人。我不知道他们单调的动作里包含着怎样丰富的希冀，是一餐香甜的饭菜？一件高档的衣服？一场豪华的演出？……他们什么都不说，他们的心事只和脚下的土地说；或许在疲惫不堪的梦里也会自言自语，告诉自己的孩子千万不要再和土地打交道？
    是谁说来着，“在这回黄转绿的变幻之中，永远不老的似乎只有土地，只有风。一拔又一拔的风，吹了几千年，几万年，它吹走了许多东西，又吹来了许多东西”——是这样吗？我想知道风究竟吹走了什么，又吹来了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人看见风卷残云，有人却看见风用云作笔在天空写下了天大的狂草；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人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有人说“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我想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所以风才什么都不说，就像算命的神仙只竖起一根指头，让你怎么猜都可以？
    遥望在风中飘飞的鸟儿们，我似乎意识到它们的翅膀也挺累，也想知道究竟该往哪儿飞才对。不是风吹起它们，而是它们在不停地叩问着风。捡起孩子们抛弃的纸飞机，我用一截秃笔歪歪扭扭地写上一行字，用力地向忽东忽西的鸟儿们掷去，我希望它们能看明白，不论风告诉了它们什么，都不要忘了一件事儿——爱惜羽毛。
                                                          2009.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