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着的思念
哦,天哪!
冷漠之柔,硬于一切。
一
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收到陈木的任何信息了。这不是很正常,分别的时候他们有过约定,林小雨记得当时是这样说的:
木头,真的要走吗?
陈木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这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家伙,相处五年了,他的话加起来恐怕还赶不上林小雨五天讲的多。
那你能保证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吗?林小雨又问。
说什么呢?陈木望着站台的廊檐上滴滴嗒嗒的雨滴,声音也有些潮湿。
随便说点什么,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就行。
那——发短信行吗?
行啊!林小雨拿他实在没有办法,她不明白,现在的社会里怎么还有这样的男人,即使在深爱的人面前,也像被冰雪覆盖着的火山,越是靠得近越是感觉到寒意逼人。奇怪的是,仿佛是上天注定了的,她对这个沉默的家伙偏偏割舍不下——她知道,其实他心里热情澎湃,这是她用五年时间对他进行深入的挖掘才发现的。
开始陈木倒是能够遵守诺言,每天按时给她发一个短信,大多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他知道林小雨每天这个时候刚好洗刷完,倚到床头,拿过书来读。开头短信比较长一点,也不过两三句话:“今天很累,到原始森林里跑了一天”,“这里人话很多,吵”,“明天又要出发了,去找一个叫柴山的老人”……林小雨根本没有办法从他这样的语言里判断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是她能明白,他在那里,并且很正常地生活着,很正常地做着他想做的事情,自己也正活在这个木头一样的家伙心里。
后来,短信变得越来越短了,有时就是一两个字:“小雨”或者“雨啊”。林小雨就从这一两个字里来判断他的心情,“小雨”说明他的心情很平静,没什么要说的,打个招呼;“雨啊”就有些不好理解,究竟是对那里正在下雨的感慨,还是对自己的呼唤?她每次都要发很长的一个回信,但是往往就石沉大海了,或者那信号飞进了夜空?
不仅如此,后来竟然不能每天按时发短信了,有时两三天发一个,有时一天也能发两个。按常理这是不正常的,至少说明陈木的生活是不正常的。但是林小雨能受得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听到过陈木给他妈妈打电话,“娘,吃了没?”“娘,我挂了。”
可是这次间隔实在太长了,两个星期,再忙也能抽出点时间发个短信啊。林小雨终于沉不住气了,拨通了陈木的电话。她预想,陈木一定会呵呵地傻笑几声,然后解释一下原因,可能再发几句牢骚,最后宣布“我挂了啊”。可是今天没有,电话接通后,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就传来了陈木略显低沉的男中音,还伴着幽幽的小提琴演奏的《手中沙》:
那时候刚好下着雨,柏油路面湿冷冷的,还闪烁着青、黄、红颜色的灯火。我们就在骑楼下躲雨,看绿色的邮筒孤独地站在街的对面。我白色风衣的大口袋里有一封要寄给在南部的母亲的信。
樱子说她可以撑伞过去帮我寄信。我默默点头,把信交给她。
“谁教我们只带来一把小伞哪!”她微笑着说,一面撑起伞,准备过马路去帮我寄信。从她伞骨渗下来的小雨点溅在我眼镜玻璃上。
随着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樱子的一生轻轻地飞了起来,缓缓地,飘落在湿冷的街面,好像一只夜晚的蝴蝶。
虽然是春天,好像已是深秋了。
她只是过马路去帮我寄信。这简单的动作,却要教我终生难忘了。我缓缓睁开眼,茫然站在骑楼下,眼里裹着滚烫的泪水。世上所有的车子都停下来。人潮涌向马路中央。没有人知道那躺在街面的,就是我的,蝴蝶。这时她只离我五公尺,竟是那么遥远。更大的雨点溅在我的眼镜上,溅到我的生命里来。
为什么呢?只带一把雨伞?
然而我又看到樱子穿着白色的风衣,撑着伞,静静地过马路了。她是要帮我寄信的。那,那是一封写给在南部的母亲的信。我茫然站在骑楼下,我又看到永远的樱子走到街心。其实雨下得并不大,却是一生一世中最大的一场雨。而那封信是这样写的,年轻的樱子知不知道呢?“妈,我打算下个月和樱子结婚。”
是台湾作家陈启佑的那篇小短文《永远的蝴蝶》。林小雨静静地听着,晶莹的泪珠顺着美丽的微笑一颗一颗地滚落……当年,在一次文学沙龙上,陈木就是朗诵的这篇小短文,而且一下子把她征服了。后来两人处得很好了,林小雨让陈木专门为自己朗诵,陈木却说:什么东西滥了就不好了,如果喜欢它,就把它藏在心里好了。
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以后,为陈木的冷漠发生过一次很激烈的争执,激烈到林小雨提出分手,陈木才感到恐慌,说:别生气啊,我给你朗诵《永远的蝴蝶》可以了吧?以后每当陈木得罪了林小雨,林小雨都会要求他朗诵这篇让他们一起流过不少泪的小文章,但得逞的几率很小。
今天陈木主动朗诵,大概是知错了。唉,这个木头,总是这样让人无可奈何。
20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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