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名字
哦,天哪!
读邹韬奋先生回忆母亲的文章,谈到旧中国女性似乎是没有名字的,即或在娘家的时候有名字,到了婆家便没人再叫了。这个现象我是知道的,比如鲁迅先生许多文章里对女性的称谓就都是和丈夫相关,而不是自己的本名,最典型的是《祝福》中的祥林嫂,在被迫改嫁过贺老六以后,大家还习惯叫她祥林嫂。其余的像《故乡》里的豆腐西施杨二嫂,《药》里的夏四奶奶和华大妈,《阿Q正传》里的吴妈、邹七嫂、秀才娘子等等,真是举不胜举。我不仅知道过去女子出嫁要冠上夫姓称为某某氏,而且还曾编出一些故事来戏说过这种现象,比如姓马的女子嫁给姓齐的要称“齐马氏”、姓何的女子嫁给姓布的要称“布何氏”……说的时候觉得非常好玩,却没想到这种玩笑会伤害到许多人——当然也包括我的母亲——实在是不应该的。
中国女性究竟从什么时候真正拥有自己的姓名权不得而知,但我知道我的母亲这一辈人是有名字的,不再称某某氏。算起来,这一代人如果还在世,也都九十岁左右了,那么中国女性获得姓名权大约有一百年吧。之所以这样判定,是因为我母亲她们虽然有名字,但使用频率非常低,只在户口登记或者劳动报酬结算公布时偶尔用一下,平时彼此称呼也都叫某嫂,或者以孩子名义称某婶或某大娘。父亲和母亲刚成家时彼此之间怎么称呼不知道,我记事的时候他们之间称“他爸”“他妈”。不仅她们这一代人如此,她们对下一代媳妇们的称呼也是借孩子称“某某嫂”、“某某妈”,为什么有名字不用作称呼,而要从孩子那里绕一圈呢?这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现在六十岁左右的女性,年轻时彼此就很习惯称名字了,大概是社会活动日渐频繁,而且角色也逐渐重要的缘故吧;但上了年纪以后还是要回到上一代人的称谓习惯上,这是一种心理惯性,或者叫文化承袭。
我不曾问过母亲是否希望别人能正正规规地叫她的名字,大概她早已习惯成自然,不再想这件事了吧。但是最初嫁到我们家来,她一定希望家里人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称谓,比如说她是否要求过父亲叫她的名字?如果那时就被称为某嫂,她能适应吗?那时她不过才十七岁,在今天人的眼里还是个孩子,而孩子在父母那里一定是有一个名字的。这完全是就我个人的心理来推测的,比如我们到一个新单位,肯定希望大家知道自己叫什么,而不仅仅是一个职业或职务上的泛称。或者说,就像我们第一次拥有电话或手机,很希望有人能打一个过来一样,我们不是见到熟人就要把号码告诉人家吗?这点小小的愿望一定是极其小心地收在心里的,最多和自己的丈夫悄悄说过,否则不知又要被扣上一顶什么样的帽子呢。
第一次知道母亲的名字,是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组织扫盲夜校,有一天晚上母亲回来,特地把我从睡梦中叫醒,用一截短短的粉笔头在墙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她教我认这几个字,并告诉我那就是她的名字。我想她当时心里一定是非常激动的,因为她的名字是有对应的汉字的,而且被人如此尊重地拿来教给她。母亲的娘家过去很殷实,我的几个舅舅都读过私塾,何以不顺便让我母亲也跟着学几个字?那样母亲至少可以早几十年写出自己的名字。可见那种女性低微的意识是从小就被养成了的,因此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太在意。就是在意又有什么用呢?社会注定你就是某嫂或者某某妈,你好意思到处告诉人家你叫某某某吗?现在人能够被人称作某某某实在是一种很正规的尊重,而很多人偏又不喜欢别人直呼其名,某些有职务的人如果听到别人直呼其名,据说心里会很生气,甚至在某种条件下还要扔出一两只小鞋子给人穿,可能是与对这方面知识不够留心有关。
最后一次听到别人叫母亲的名字,是在母亲去世的时候。主持仪式的长辈宣读:某某某,生于公元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公元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多少。听着如此庄重的语言,透过泪水,我仿佛看见了母亲的笑脸——原来自己还如此清晰地被人记得姓名和出生年月,这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啊!是的,我们都很感激这位长辈,虽然平时他的观念里是那样不把女性当回事,但是他没有按照以往的习惯称我母亲为某某氏,也看得出他对我母亲一生的尊重。这,让我母亲的名字如此庄严地刻在了她的后代的心中,尽管是最后一次。
20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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